善惡會由那個時代的道德去衡量,最終的價值將成為歷史,交由後世來裁定。既然如此,現在走自己認為正確的道路即可。

xxxx的起点 后续

前言



连他也想不到吧,自己居然会在行路中途晕倒。

既不是因为失血过多,也不是因为过分疲惫,只是单纯因为饥饿和干渴而晕倒在路上,这全要归结于自小锻炼的他,体魄过于强劲的缘故。

若非承载他的地龙异常精明能干,两眼发黑失去意识后摇摇欲坠的他大概会直接从地龙背上摔下去。没有变成这样,多亏了每当他快倒下 时都及时调整重心的地龙。

话虽如此,醒过来所见的天空,却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深蓝色的夜里,星星隐藏在遥远的云层后。火光从身边照来,身上也罩了令人感到温暖的大衣。

自己被救了。虽然是浅薄的思考,但仍让他感到羞愧。

「哎呀,你醒过来啦。」

用轻慢的声音向他打招呼的女性,应该就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吧。他连忙从地上爬起。身体叫嚣着需要休息和调养,但这种程度的疼痛不值一提。他将疼痛无视,微微行了一礼。

「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听你这说话方式,是有教养的出身吧。」

女性大大方方地对他露齿一笑。

留有清爽的棕色短发,刘海被捋向一边用发卡草草夹住。湖绿色的眼眸是狭长的丹凤眼,充满了洒脱的魄力。她穿着皮革制的衣服,身边放有古斯提科圣王国特有的弩弓。看上去像是个打猎为生的人。

他想了想,也没有隐瞒自己情况的必要。

「勉强算是吧。」

「该不会是和可爱的女孩子私奔了吧?」

「……不,只是,被人遗忘了。」

他略显怪异的回答让女性鼓起嘴巴,但对方显然接触多了怪人,也没有深究的意思,只是微笑道:

「哎呀,那就是无家可归的意思咯。正好我也一样呢。『独行猎人』温妮,请多指教啦。」

温妮边自我介绍边笑嘻嘻地朝他伸出手。

他愣了愣。这是想询问自己的名字吧。但是,他已经没有能够报上的姓名了。与过去断绝关系,他俨然没有自称尤库里乌斯长子的资格。

不,应该是有的。即使不再是『最优的骑士』,也能轻松报上的姓名。

「尤里,没有家名,只是尤里而已。」

「尤里,听上去很好记,我喜欢。」

温妮将放在火上烤的饼递给他。连忙用衣服擦了擦手。接过饼后从指尖传来的温度,令他有种重回人间的错觉。

明明是、不值一救的生命。

「『独行猎人』是什么?」

「哎呀,很在意吗?也没什么特别的。因为我是佣兵啦。为了方便记住佣兵的特性,总会取些外号。」

「感觉很适合像你这样英姿飒爽的女性。」

「讨厌,我不喜欢听恭维话哦。」

嘴上那么说着,温妮却把自己腰上的水袋抛给他。

那是牛皮制的水袋,摸上去非常顺滑,内容量也很可观。感谢对方的慷慨后,他打开袋口隔空喝了一口。辛辣的口感略微刺痛着原本干涩的喉咙。然而并不讨厌。他用舌头舔去从嘴角流下的液体。

「是酒呢。」

「有什么烦心事,喝酒就能全都忘掉哦。」

「可惜,我的酒量没有小到能轻易喝醉的程度。有时也会感觉相当困扰呢。」

他略感苦涩地微笑道。温妮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你之后打算怎么办呢?」

「我打算一直往西边去。」

「也就是什么目标都没有咯?要不要试着加入佣兵团来?最近减员减得有些严重,团长很苦恼耶。」

温妮竖起一根手指,自顾自地提议。她说那么流畅,显然是早已打好腹稿,恐怕在捡到他的时候就考虑过这个意见了吧。他原本是想拒绝,安安静静地一个人行走世界,但佣兵这个词对他而言有特别的意义。那是『尤里』这个名字最原初的意义。

「好呀。」

「这么爽快?」

「只是,为什么会想要邀请我呢?如你所见,我身无分文,也不像是能给你们带来利益的人。」

离开普利斯泰拉时他几乎什么都没带,当然身上也没有作为武器的刀刃。温妮捡到他的时候,应该见到他趴在地龙背上晕厥的画面。怎么想都没可能对他的武力抱有期待。

然而温妮却笑着摇了摇头,远远地指向他拿住水袋的手。

「你的手是武人的手呀。而且,被地龙照顾的人不是坏人。我一直跟动物打交道,所以能明白的。」

「原来如此。这份恩情真不知道该怎么还给他。」

「记住他对你的关怀,好好活下去。这就是最好的回报了吧。地龙是长情的生物。」

湖绿的眼瞳里闪烁着复杂的感情,温妮柔声说道。看见她这副模样,也没有继续询问的必要。那是出于善意而伸出的援手。再抱有疑问就是对她的不敬了。他垂下脑袋坦然认错。

「抱歉,容易想得太多是我的天性,以前也被人批评过。」

「没关系。独自在外生活,这是很好的本能。要是你天真地接受了我的一切说辞,我可是会把你卖掉的哦。」

「那还真是苦恼呢。谢谢你的邀请。原本我旅行也需要积蓄。佣兵的话,是接取任务的赏金猎人吧。从事那样的工作对我也有利无弊呢。」

听到温妮的调笑后,他轻轻地笑着一笔带过。想要成为佣兵的真正理由不会对任何人诉说,也没有人记得。他依稀能看出温妮是真遇上了人手不足的麻烦,也有自信能帮忙。不过有一点需要确认的是——

「我,不会在固定的地方待很久,这样也没关系吗?」

「没关系哦。我也是随处乱走的人。只是需要定期联络,用佣兵团的名义来接取任务,每年有义务参与三次佣兵团的集体任务,以及违背佣兵纪律就要接受团内处分这样的要求吧。」

「是吗。那么,请务必将你们团队的名字告诉我。这样,我也总算有能自报家门的头衔了。」

那种程度的要求根本不过分,看来是闲散主义的团体。跟『铁之牙』这种有目的性组织的佣兵团不同,倒像行商们为了维护利益而自发组织的商会。感觉应该会适合没有归处的自己吧。

这么想着他对她伸出手。她笑着握住了他的手。

「没想到你看上去一本正经,还挺会说玩笑话的。」

「对我来说,这是还挺疼痛的经验,并不打算拿来开玩笑呢 。」

「啊,那还真抱歉。我们是『黑桦团』,要不要跟我走一段日子呢。正好我也要去西边办点事。」

「也需要看我靠不靠谱吧。放心,不会拒绝的。」

「这时说『完全被我的魅力迷倒了』才是绅士的做派吧。」

温妮笑着摆手,将他的话语糊弄过去。这人粗中有细,想来应该会是不错的旅行搭档。

飘忽不定的未来逐渐成形,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黑桦团。这就是自己的新归宿了。虽然胸口隐隐有疼痛感,但终究会随时间消散吧。他如此祈祷着。



「尤里先生,今天也要出去吗?」

从屋外探入脑袋的是前些天刚见面的男孩子汉森。

听说是村子里最闲不下来的孩子,果不其然,尤里到这里住了没几天就跟他混了个脸熟。最困扰的是,汉森经常突然跑到自己借宿的房间里来,尤里也没办法放下手上的作业,好好招待他。结果是几天过去,尤里终于习惯将他无视,自顾自地继续绘画工作。

这次的工作是顺手接下的。有贵族花了大价钱想要自己领地的地图。既然自己以前学习过测量与绘画的技巧,恰好又看中了想要的『流星』,借此机会赚上一笔不是正好吗。

待在佣兵团的这三年来,虽然也参加过几次战斗活动,但颇为有趣的是,尤里更多的是负担了佣兵团成员们不怎么擅长的文书工作。他的博学和全能帮佣兵团减轻了不少麻烦。另一方面,他也乐得进行不会被地点所限制的文案作业,推进自己的旅行计划。

因为对鲁古尼卡抱有排斥的缘故,他有近两年多没回国。即使由于任务不得不入境,也只是在偏僻的边境晃悠。虽然身处国外消息闭塞,但与佣兵团保持联系的尤里自然知晓克鲁修登上王位的事。

自己姑且不论,连莱茵哈鲁特也没能阻止她吗。想及此处尤里的心久违地开始疼痛。他花了好几天才终于接受这个事实。尽管如此也没能克制住胸口的欲望。

——那之后,克鲁修大人怎么样了?

虽然变得柔弱而富有女人味的克鲁修让尤里叹息,但她忘记弗利艾殿下的事不能说完全有弊无利。假如她能不受束缚地坐在高位上,未必不是件好事。这念头一经萌生就立即长成大树,等意识到时他已经踏上了回国的道路。

新政的推行确实顺利。尤里途径的每座城市都令他觉得焕然一新。没什么比人民富足祥和更令人来得满足。胸口的疼痛感虽然不会减少,却总有些安慰。他干脆转而在鲁古尼卡境内游历,与吟游诗人闲聊,和历史作家交谈。这回来到特里芬山谷也是偶然。

「是啊,今天想去更深处看看。」

「可是今天好像有客人要来耶。」

随口回答了汉森的问题,但他的反应却让尤里停住画笔。迷惑地转过头去,尤里问道:

「客人?」

「村口遇见的,是个看起来很高级的贵族,听对话是要来找你。」

可是我没有此类预约呀,原本是想这么回答的,尤里忽然想起昨晚有收到加急信件,但因为他刚加了一天班就没有看。匆匆忙忙来到书桌边上裁开被他遗忘的信。一看里面确实说了委托人要到附近,希望他能抽空帮忙领路。

「真是,给人添麻烦的委托人。」

认识的贵族里也不乏闲不下来的人,当过骑士的话就更是如此。虽说行程被打断令人困扰,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尤里收起信件感谢汉森的通知,这时已经能听见村长的声音。

「——就是这里了。」

稍微整理了着装,尤里对照镜子将翘起的衣领翻下。身上穿的只是普通白色便装,加上进行文书工作时惯例会戴上的眼镜,和为避免麻烦而在脑后扎起的头发,虽然很没格调,但应当没有特别失礼的地方。

他在面庞堆上公式性的笑容,看见门被推开。

「————」

思绪在瞬间凝固了。

出现在门外的不是别人,正是他以前『认识』的人。

那是尤里完全没设想过会再见面的人,名为菜月・昴的少年,不,现在已经该称为青年了。三年以来他显然已发生了巨大变化。头发不再是杂毛一样的胡乱翘起。身上穿的也不是那套古怪的服饰,而是以尤里的眼光也挑不出不妥、正儿八经的礼服。个子似乎没怎么长,但体魄比以前更结实,更关键的是他的腰间挂着一柄长剑。

——若非脸没变,简直是另一个人。

思绪变化不过一秒,尤里保持着笑容,就那样打招呼道:

「您好,初次见面。这里是尤里。」

「————」

对方陷入了难言的沉默。

尤里歪过头跟村长对视了一眼,对方也露出不明所以的神情。

「请问,有什么令您困扰的事吗?」

「啊,不好意思。村长先生,能让在下跟他单独聊聊吗?」

这说话方式让尤里忍不住挑眉。

只见青年侧过身对村长露出满是歉意的神情。村长点了点头就带着汉森离开房间。伸手关上房门后,他才重新看向站在房间中央的尤里。

「……尤里乌斯。」

他——昴的称呼让尤里发出叹息。

结果,他果然是记得的。

没等待尤里开口,昴就扬了扬脖子,示意屋内的唯二两张椅子。

「在下,不,我能坐下吗?」

「……请便。」

尤里静静地注视他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没有要共同落座的意思。但昴之后也不说话,就那么盯着他看。那目光让他感觉发毛,无可奈何中,尤里只好移动原本摆在画架前的椅子,与昴面对面地坐下。

「抱歉,我能……我能碰碰你吗?」

「————」

「不是,我……我……」

「……这样,可是非常失态的样子啊。」

静静听着他痛苦般的恳求,尤里轻声诉说道,将手伸到昴眼前。

他仿佛害怕眼前只是一触即破的幻境似地伸出手,用手指轻轻地、轻轻地碰触着尤里的手指。连握上去的勇气都没有。

「为什么,不回来?明明、都已经……都已经结束了。」

「————」

「我好不容易找到了,找到了方法。那时候只要你出现,重新出现在他们眼前,就能够想起你来。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在?为什么你一直不出现?」

「————」

「我还以为你死了。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在我永远挽回不了的地方死了。」

虽然当初只是一时冲动,但尤里有过这种预感。最差的预感。

毕竟他也知道昴那个蓝发少女的事。在『暴食』能力下陷入沉睡的少女,让她重新睁开眼看看这个世界一直是昴奋斗的目标。想要帮助他达成目标,那也是尤里与『暴食』战斗的理由之一。

昴大概会记得自己的事。有过这样不像样的期盼。

然而此刻,被证实了预感却反而变成痛苦。

因为——

「你所认识的尤里乌斯,确实已经死了。」

「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椅子被向后推开倒在地上,昴的面庞因为愤怒而扭曲。他双手抓向尤里的肩膀,那力气已经强到让尤里感到疼痛的程度。就那样将不做抵抗的尤里压制在椅子上,胸口难以平静地剧烈起伏的昴重复道:

「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你的问题才很奇怪吧。」

「奇怪的人是你吧!从艾、安娜斯塔西亚小姐那里确认了你有出现在避难所,所以我一直在等!一直在等!终有一天你会回心转意。终有一天你会突然笑着出现在我眼前。终有一天你会为了辅助自己的主君而登场。我所认识的尤里乌斯——」

昴的话语忽然顿住。

并不是尤里阻止了他的话语。尤里虽然有将手搭在他的手臂上,但只是为了保持平衡而已。阻止他的——

「不,说下去吗……」

是眼前落下泪水的面庞。

能看出尤里在咬紧牙关,能看出尤里在绷紧面庞,能看出尤里在竭尽全力控制自己身体的颤栗,但泪水却不受控制地不断落下。

「我……」

看着没办法说出话来的昴,尤里露出自嘲的笑容。

心之所以会疼痛,是因为在乎,是因为被戳中了要害。昴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刺伤他。昴的存在本身就在刺伤他。

尤里根本没办法抗议,没办法控诉。除了默默忍耐这份疼痛外,他别无他法。但是——

「我就……不能逃跑吗?」

「————」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我有难言之隐。我有自己的想法。我是为了远大的目标才消失的……你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吧。对不起呢,我不是你想象的那么伟大的人。」

压在身上的力量松懈了,昴不断摇着头往后退去。

「不是的,我……」

「……我说的不对吗?对不起呢,让你产生了尤里乌斯是个强者的错觉。现在……你也该领悟了吧。你也该……明白了吧。你认识的尤里乌斯……已经死了。」

「不是,我……我……」

昴用双手抠住脑袋,将头发弄得凌乱。他像是被困在囚笼里的困兽,不断与冰冷的现实冲撞,却找不出能构成意义的话语。最后昴走投无路地朝门外跑去。

听见房门被甩上的声音,尤里缓缓抬起头。

然而,眼泪却停不下来。



再度见到昴是在十天后的下午。

为了采购快要用光的颜料而走上街道,尤里因炫目的阳光暂时停住脚步。那是好几天都埋头苦干的他,很久没有欣赏过的落日风光。

可以的话,真想要画下来啊。

那样轻轻感叹的他,刚要重新迈开脚步,却发现斜前方有个人像是模仿他一样,微微扬起头欣赏着夕阳。平静祥和的村寨里,朴素泥泞的小路上,沉浸在落日美景中,黑礼服在风中轻扬的青年。虽然不是多么出色的容貌,却依然让人感慨。

「终于出来了啊。」

青年侧过头来看向尤里,不经意间说出的话语让他微微睁大眼睛。尤里眨了眨眼,迷惑地歪了下脑袋。

「你,该不会……一直在村子里吧?」

「反正我也没什么事。」

「————」

「开玩笑的啦。只是有好助手无怨无悔地帮我忙而已,过一阵子我还是得赶回去的……好久没开玩笑,好像已经不太擅长了。客官,不能赏脸地笑一笑吗?」

即使昴故意用调侃的口吻说话,也依然掩盖不了那仿佛深入骨髓的气质。已经找不到过去的轻佻,他的说话方式更接近官场交流时,为了更好地谋取利益而相互扯皮的状态。

尤里实在是笑不出来。

「我以为……上次说的够明白了……」

「上次不算。」

昴一口咬定,否决了之前的不欢而散。

「在心神受到特别大的震惊时,人会做出连自己都无法控制的行为。那次就是这样。我没想到居然会那样遇到你。也没……想到你居然会哭出来……」

「————」

「我们换个地方谈谈吧?」

没有什么好谈的,本该那样一口否决掉,尤里看着昴恳切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软下心来。明知道继续跟他接触,自己也只会感到疼痛,为什么不能干脆地一刀切断呢。真是痛恨这样软弱的自己。

他垂下眼帘,缓缓地点了头。


「没想到村子里还有这种地方啊。」

尤里带昴来到的,是他之前发觉的秘密基地。

说是秘密基地,也只不过是在森林的小山坡上,前人留下的牧羊用栅栏而已。将残留在栅栏上的杂草切去,铺上一层薄薄的毛毯就能轻松地坐在上面。从这里能将山下的田野尽收眼底。夕阳下的村庄,仿佛被火燃烧般染上了橙红色。没有人打扰,非常令人安心。

「————」

尤里想不出任何能够开场的话语。自己和过去的关系已经断掉了。至今为止都那么坚信着,那么死心地度过日夜,只要准精灵们还陪伴在身边就不孤独。

为什么偏偏会再见到昴呢。而且,还是变成了这副模样的昴。

「你……」

「怎么了?」

柔声回应的昴让尤里心底又开始剧烈疼痛起来。

「为什么……开始那么说话?用……『在下』自称也好,使用敬语也好,真不像你……」

「你的话,应该是知道理由的吧。」

「————」

「就是那样没错。因为只有通过这个方法,我才能深刻地记住你。」

尤里因为胸口的疼痛而难以忍受地垂下脸,昴伸出手缓缓抚摸着他的后背。被夕阳渲染成橙色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哀伤和关怀。昴肯定是知道的,一旦他说出口,那会对尤里造成相当大的打击。

「我没有想伤害你的意思……就算这么说,也预料到会伤害你。好笑的是,我以前还妄想过,你见到这样的我,大概会大惊失色。到那时,我能好好地嘲笑你一番。」

「————」

「结果,没想到啊,居然一点笑意都没有,还……不像样地哭了。」

用尤里乌斯会有的口吻静静诉说的昴,说着说着突然哽咽起来,露出了与他一点都不相称的自嘲笑容。

「时间太久了啊,尤里乌斯。你怎么消失了那么久……」

「对不起……」

这是在对谁诉说的道歉呢?尤里自问道。

若不是这次偶然的相遇,本该再也见不到的。自己没有想要回头的欲望,也做好舍弃了一切的决定。

那么,是在对过去的昴道歉吗?

在对那个为了铭记自己而改变了原本的生活方式,为了不可能出现的未来一直等待着,等待着,连如何放弃都忘记了的昴道歉吗?那不过是彻头彻尾的伪善。

「你,根本没必要做到这个程度。」

根本没必要为了一个逃兵,为了一个败者,为了一个愚人做到这种程度。只是因为多出来的记忆吗?只是因为自以为必须要背负上那记忆吗?那实在是太过笨拙而可笑的生存方式。

但是,对那样生存着的昴,尤里是唯一没有资格去嘲笑他的人。

昴轻轻地将头搁到了他的肩膀上。

「这只是我的任性而已。」

「任性……」

「啊,你应该记得的吧。我时至今日也不会忘记。『任性,是能够将之实现的独当一面之人才能说出口的希望。』我为了记住你而这么做了,抵达的结局是这样……」

那是当初为了从魔女教手中保护艾米莉亚,请帕克帮忙欺骗她时,帕克对昴诉说的话语。

「偶尔我会觉得你不在也是件好事。」

「——?」

「那可,不是件好受的事呢。你能想象吗?只有我还记得你。记得我们之间发生的事。」

在卫兵值班室前被昴投以的敌意也好,在王城大厅里朝昴提出的质疑也好,在训练场上对昴施以的暴行也好,在悬崖边与昴并肩的战斗也好,全都烟消云散了。

「在他们眼中我是个多么了不起的家伙啊!但我不是,我知道我不是……我只有这一个方法,我想记住你,就算只有我一个……我想看见你存在过的痕迹,想成为称职的骑士……!」

「……你已经是个伟大的骑士了。」

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尤里平静地说道。

昴跳下栅栏跑到他眼前,抓住他的肩膀,望进他黄色的眼瞳。

尤里看见他眼里的自己。疲惫,颓败,没有精神。昴应该也看见了相同的情景才对。

然而即便如此,他的眼底依然留有希望,他依然郑重地宣言:

「我理想中的骑士只有你一个!」

「……我只是区区一介佣兵而已。」

尤里轻轻地抚下他的手,斩断了他的希望。昴不甘心地,不甘心中却仍留有期待地问:

「不能回来吗?」

「两年前来的话,说不定呢。」

不,是会不顾一切跟他走吧。

只要还有哪怕一丝微不足道的希望,只要昴还没有放弃自己,那么过去的尤里乌斯就会愿意忍耐下去,愿意榨干自己的灵魂。但是——

「现在,这里就是我的归宿。你也该继续待在你的归宿里。」

眺望着无限延展的天空,尤里将代表自己佣兵身份的徽章展示给昴看。脑海里浮现出团长的面容。是留恋吗?否。只是没办法回去了而已。只是想要继续逃避而已。只是没有勇气去面对昴的希望而已。

多么讽刺啊。昔日昴希望自己能摆脱骑士身份,脱下『心之铠甲』的话语,时至今日也是那么鲜明。然而,失去了『骑士』身份的现在,灵魂却依然沉重。

但是——

「和别人一样,忘掉尤里乌斯·尤库里乌斯吧。」

尤里认真地看着昴。

被那遥不可及的过去束缚的人只要有一个就好了。



TBC.


懒得加格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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