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惡會由那個時代的道德去衡量,最終的價值將成為歷史,交由後世來裁定。既然如此,現在走自己認為正確的道路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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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结果,昴利用魔女教徒实现了莱茵哈鲁特想达成的事。

  即便行为上没有任何恶处,但存在本身就是罪恶的人们无声地行动起来,被他们抛在身后。

  昴对此刻正发生的事毫无想法,只是绕有兴致地窥视着莱茵哈鲁特紧绷的脸。

  同流合污——目前还不能用这个词,但莱茵哈鲁特竭力抗拒的,依靠昴那源自罪孽和黑暗的力量的状况不是正在发生吗。

  昴一直都很清楚,也一惯用双眼见证他人是怎么中了名为「依赖」的毒。

  因为独自战斗,与这个冷漠、残忍、充满了他人不经意的践踏、出身决定未来的世界抗争,实在过于辛苦了。

  即使拼命想逃跑,也抵抗不了抱团取暖带来的温度。

  莱茵哈鲁特百毒不侵。他能抵挡住昴施加给他的、连昴自己都险些沦陷的、精神上的毒吗。

  曾经,昴也沉浸在温柔中,以为只要祈愿的话,只要伸手寻求帮助,肯定会有对悲剧做不到熟视无睹、对自己的情况感到同仇敌忾的人,响应号召一起行动。

  结果,他被自己深信一定会相信自己、帮助自己、无条件选择自己这边的人背叛了。

  不,说背叛有点狂妄吧。事实上,被打碎的只有昴的天真而已。

  世上本就没有无限制的好。在实现自身幸福的同时关照他人才是慈悲。昴没能看到这点,只是一味地从他人那里祈求令人为难的援助。

  理解到自己从根本上孤立无援的那刻,昴舍弃了依赖他人的心。

  只相信自己的力量,只发挥自己能掌握住的手牌。将拒绝协助这一念头从源头上剔除,那时对方才称得上是同伴。

  昴深信只有这样才能在世上立足,才能达成他那些在常人眼中惊世骇俗的愿望。

  他也打从心底真切希望深爱的艾米莉亚能领会相同的观点,明白除了她自己奋斗,世上不会有第二个人对她抱有感同深受的共鸣。

  无法理解却不会干涉。这是昴与陪伴在她身边的亲人,大精灵帕克达成的共识。

  艾米莉亚的祈愿是她个人的东西。帕克也好,昴也好,全都不能完全理解。

  对昴而言只要杀了就好的人,是艾米莉亚想改变的对象。其余所有人——哪怕是莱茵哈鲁特想救人都会被昴嗤之以鼻,但昴却希望唯独艾米莉亚不要失去那份善良。

  因此,无论谁来阻挠都不要回头地前进吧。这孤独是苦涩却有效的良方,是不信赖任何人走到这里的昴的处世之道。

  尽管如此——

  好羡慕。

  明明是自己提供的援手,昴依然控制不了胸口沸腾的妒火,矛盾到可悲。

  他叹了口气,发现尤里乌斯正不加掩饰地看着自己。

  昴歪头问他:「这是在干嘛?」

  「接连看到了让人吃惊的东西,这该说是你口中的化学反应吗。」

  尤里乌斯闭起一只眼睛,在昴「你到底想说什么啊」不耐烦的声音里,置身事外道:

  「我一直觉得你是相当淡漠的人,对什么事都一幅见怪不怪的样子。想不到在艾米莉亚大人以外还有能动摇你的人,有点奇妙。」

  感觉不是第一次听到类似的话,昴厌烦地咂舌,想让尤里乌斯闭嘴,但在那之前——

  「我能明白你对艾米莉亚大人的好感来自恩情,但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莱茵哈鲁特深恶痛绝的呢。」

  美男子用优雅的嗓音,不带质问感地说道。

  他并没有真的在寻求答案,只是颇有余裕地以旁观者的态度发言。

  原本环顾四周、老实履行戒备工作的莱茵哈鲁特也不自觉地竖起耳朵。

  昴是因为魔女教徒的身份,对作为王国之剑的自己展开攻势的——情况并非如此。昴对自己的憎恶是货真价实的。那份敌意甚至牵连了他的亲友,他侍奉的主君。

  然而,在莱茵哈鲁特的印象中,昴曾经对他是没有那么深的敌忾心的。

  尽管只有短短一个月,他们也一起生活过,分享过烦恼,制造过快乐。昴接受过莱茵哈鲁特的指导,莱茵哈鲁特也从昴身上看到了夺目的闪光点。

  假如昴从一开始就厌恶莱茵哈鲁特这个人,他未免太擅长忍耐了。

  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又是为什么会产生那样扭曲心灵的感情的。

  莱茵哈鲁特发现自己想知道答案,然而——

  「——到里面了。」

  昴缺乏表情的脸上浮现似笑非笑的神色。他毫无遮掩地转移了话题。如此一来,莱茵哈鲁特也只好挪开注意,转向变亮了的房间。

  从地道里出来能抵达的是仓库一样的地方。木质地板踩上去会咯吱作响。莱茵哈鲁特从四散而开的白蚁群移开视线。昴正将一枚深红的宝石交给尤里乌斯。

  那是从绑架菲鲁特大人的团伙身上搜出来的魔石,恐怕有抑制诅咒的力量。一旦拿走,诅咒就会发作将人变成小猪。

  莱茵哈鲁特附带有『驱魔的加护』,身体又吸收了大量玛那变得顽强。普通的诅咒难不倒他,强力的也不一定能让他打一个喷嚏。让活着的他受到诅咒变成猪是不可能的。

  因此,昴寻求的东西很简单。

  「——来,让我杀了你吧。」

  从怀里取出锋利的匕首,昴面带暧昧的笑容指向了莱茵哈鲁特的颈部。

  他一心不乱,专注地渴望着莱茵哈鲁特人头落地的悲惨模样。

  任谁被这样无情而清澈的杀意笼罩都会忍不住后退,可莱茵哈鲁特只是无言地点头,允许了昴的行刺。

  不可思议地,那双时不时充斥混乱与狂躁的黑色眼瞳,一眨不眨地盯着人时,竟会让人产生世界上其他万物都消失的宁静。

  或许,昴比谁都冷静、孤寂而遥远地俯瞰着这个世界。

  然而,他手执匕首,面带微笑的样子,却又在逼近所处的现实——

  只要一步,就能抵达莱茵哈鲁特所在之地。

  他的一步,被匆忙挤入的人影打断了。

  尤里乌斯插进昴和莱茵哈鲁特中间,以手指巧妙地压住了昴的匕首:

  「等一下,探索此处的诅咒并不需要谁牺牲作为指路的向导。」

  「不,这就是条件哦。」

  在昴露出索然无味的表情时,将尤里乌斯的手从匕首上拨开的,不是别人,正是被致以加害欲望的莱茵哈鲁特本人。

  让莱茵哈鲁特亲身体验诅咒的威力,这是昴说会提供协助时就提出的要求。

  而当事人也不反对。

  一方面,莱茵哈鲁特不觉得这会对自己造成怎样的危害,尽管他对让昴的杀意得到满足一事感到郁闷。另一方面,他本人对自身失职,导致主君丧失原本身形一事抱有极大的自责。假如这微不足道的尊严受损可以换取昴的大力协助,是划得来的交易。

  必须尽快解决诅咒的问题,之后——

  令自己的亲人被害,让诸多无辜者牵连致死的罪孽,必须从昴身上讨回报应。

  「——!」

  察觉到尤里乌斯身子一僵,连呼吸都略微加快后,莱茵哈鲁特一惊,意识到自己似乎表露了心底的感情,不由得深感歉意,然而——

  「无须致歉,但,你竟然,会有这样的……」

  抬手阻止了莱茵哈鲁特的发言,面色讶然的尤里乌斯蠕动嘴唇,发出意味颇深的感慨。

  莱茵哈鲁特不解地眨眨眼。倒是昴反而很有共同语言冲尤里乌斯笑道:

  「很有趣吧。我也大吃一惊呐。」

  「——?你们在说什么呢?」

  莱茵哈鲁特坦率地表达自己的不解。对此,尤里乌斯放弃似地叹了口气,后退一步,将话题扯回来:

  「既然是你们约好的事,我也不便加以干涉。只是无论如何,请以自己的安危放在首位。因为你有必须要回去的地方。」

  「……感谢您的忠告。」

  以为莱茵哈鲁特会遭遇不测的尤里乌斯用视线确认对方并没有放弃性命的打算,出于全心的信任而不再劝解。可另一边,袖手旁观地注视着莱茵哈鲁特因心有寄托、眼神变成坚毅的昴,却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他无趣地将匕首抛出,见莱茵哈鲁特轻巧接住后,面上浮现出险恶的光彩。

  「为了我的余兴,自裁吧,『剑圣』先生。然后亲手为我奉上头颅。这种程度,能做到的吧。」

  丢掉原本的打算,昴更恶劣而露骨地对莱茵哈鲁特要求道。

  这可以说是污辱性质的话让尤里乌斯刚刚舒缓的脸色发白。在他咬牙对昴提出异议前——

  「可以哦。如果这样你就满足了的话。」

  向前踏出一步,莱茵哈鲁特在挡住尤里乌斯的同时,用镇定的嗓音回应昴。

  让那湛蓝的双眼失去光泽,让他俊美的脸颊被血玷污一定很棒——这样的思考一刹那被更为耀眼之物取代。

  透出觉悟的眼瞳清澈高洁,仿佛能吸纳万物。发丝随他的移动轻摇,既是光源,又像是聚光体,让人无法从那炫目的火焰上移开视线。

  然而,下一瞬间,银光自其左侧滑落,血液喷溅,宛如盛大的礼花。

  莱茵哈鲁特的头颅顺势飞出,自然,流畅,好似早已书写完成的命运,落入昴情不自禁向前伸出的手中。

  就像将那美,那火,那顽强的心灵纳入掌心一样。

  从昴的喉咙深处溢出了满足的叹息。

  糟了。昴发自真心地想。有点上瘾,让人着迷。自己可不是『猎肠者』那样趣味异常的人。但重来一次,他还是会抵挡不住诱惑吧。

  莱茵哈鲁特的躯体不受支撑,向后倒落。喷出的血弯成了扭捏的曲形。

  「——我以为你尽管残酷,却不至于扭曲到病态。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连呼吸都因沸腾的感情加重,尤里乌斯不满地瞪向昴,但被对方轻描淡写的一句「你是能对我产生质疑的立场吗」顶了回去。

  憋屈和苦闷中,尤里乌斯看见被扑灭的火再度熊熊燃烧,无数光悄然洒落在凄绝的尸体上,犹如浴火般,以梦幻之色融化了生与死的边界。

  在任何黑暗都无处遁形的这一光芒里,昴将手插入口袋,脸上是一惯轻慢的嗤笑。

  「我不是喜好收益的商人,尤里乌斯。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满足我自己。回报我爱的人也好,像这样收获奖品也好,全都是一己之私,不是为了获利呐。」

  「————」

  「而且,你不觉得这很漂亮吗。」

  以超越了世俗限界,将道德踩在脚下的蔑视姿态,昴托起了奉于掌心的头颅。

  尤里乌斯嘴唇发白地移开了视线。

  就在这刹那,淤泥似的黑影卷上昴的手掌。他一眨不眨,手也纹丝不动地接受了影的缠绕。

  想也不想,尤里乌斯朝那带有污秽诅咒之气的影之来源疾驰而去。

  昴站在原地,冷漠地眺望他的背影,然后低头,看向变得怪异的手。

  一瞬间还以为浸入了粘稠的泥浆里。

  影不仅缠住了莱茵哈鲁特的头,还紧接着极具侵略性地渗进昴的肌肤。

  留在原地的不止他一人。

  「你不去看看诅咒的本源吗。」

  转动手肘,昴审视已经动弹不得的小臂,不带感情色彩地发问。

  在他身旁,莱茵哈鲁特已苏生完成。若非衣领上的血迹,他看起来就像是个没事人。

  「你如果抛下它就不会受到牵连了。」

  注视着昴那浮现出黑色脉络的手臂,莱茵哈鲁特不解地说道。

  比起追踪诅咒更优先看重自己的想法,那是昴在对方心里占据极大位置的表现。

  打从心底渴望成为无法被替代的大人物,昴不掩饰自己因此获得的快乐,神采飞扬地使力捧起头颅。

  「假如我抛开它,我就不是我了。这条命就像是捡来的一样……所以我决定以最有趣的方式来挥霍它。谁来指责我都不会听的哟。」

  那已经变成断然称不上好看的,猪的样子。即使映入眼中的只有污浊之物,也仿佛看破了那份污秽般,昴的中意神色没有半分动摇。

  莱茵哈鲁特看着他,忽然就有种难以启齿的可耻情绪涌上心头。

  于是他侧过身去,以从未有过的、不看人的姿势说:

  「差不多该赶过去了。尤里乌斯应该有所发现了才对——需要我抱你吗?」

  昴的视线从他与自己右腕相连的左手,飘到因苏生而复原了的右臂,低头,留念似地摸了摸怀抱里的头颅。

  「好啊。」他轻轻地对自己说,「这次,也差不多该落下尾声了。」

  「——?」

  将他打横抱起时,莱茵哈鲁特睁大眼睛表达了不解。

  但无论重复多少次,无论使用何种手段,那都是他得到不了答案。

  所以,昴只是将已经不是莱茵哈鲁特相貌的头颅抛到一边,从善如流地用血淋淋的手环住他的脖子。血污轻易地让那张帅气逼人的脸庞染上魔性的魅力。

  莱茵哈鲁特微微侧了下头,用余光看着被丢弃了的头颅。前几秒的喜爱犹如幻影。现如今,它光华尽失,只是无人问津的垃圾。昴的感情就是那样不稳定,残破,而偏激的东西。

  他不知自己出于何种心情地感慨道:

  「……很轻易地扔掉了呢。」

  「我对注定留不住的东西没有留念哦。不过,呀咧呀咧,能被我留下的东西可少了。不知不觉好像就不怎么花心思去疼爱了。」

  不去苦心经营,这样,不得不面临失去时,心底的苦痛就会少很多。是昴感谢的人生经验。

  昴侧过脸,被诅咒侵蚀的手指就算贴住莱茵哈鲁特的脖子也摸不到脉搏。他直接放肆地用肌肤感受对方身上那股极为适宜的温度。

  因为知道现在已经是不会留存的历史,昴如自己所希望地那样感受着世界的终末。

  莱茵哈鲁特是这世界中第二个,在昴生命里留下浓墨重彩印迹的人。

  假如说,艾米莉亚是为昴指引方向的人,是他的终点与生存意义,那么莱茵哈鲁特就是为他打开了认知世界的窗口的人,是摧毁了昴曾经的生存方式,同时拯救了他的人。

  与莱茵哈鲁特对比,深陷自哀自怨,被妒忌和艳羡折磨的日子里,对方已经成为了一道遥远的标尺。昴在一点一点地拉近距离,投注深情的同时又恨不得将他死死地踩在脚下。

  这蝼蚁般强烈而卑劣的恨贯穿了昴的灵魂,但也同样赐予了他谁都不能匹敌的敬意。

  那是,在谁都不知道的世界里,一遍又一遍体验了莱茵哈鲁特的强大后,昴在绝望中感慨不已,心酸不止,悲愤地不断哭泣,倔强地不停较劲,因终于撞上了不能撼动的铁板而在心底轻轻地落下了的一根羽毛。

  心被挠得发痒。

  它在静静诉说,假如还有人能阻止已经发狂了的自己,肯定只有当年打一照面,就洞察了他的罪行,无法被击垮的英雄。

  ——将曾经的昴杀死的男人,说不定可以再次摧毁现在的他。

  然而,这份真心不可以传达给任何人,即使是昴自己也不可以承认它。

  但莱茵哈鲁特所在之处,定然是不会发狂的正确。

  因此,假如这个男人也发狂了的话,是不是证明昴的作为是另一种正确呢。考虑到这点,昴无论如何都割舍不了想去贴近对方的念头。

  像这样,只在这种时候,只在认定了的虚幻现实里,偏离预定的轨道,让视线全无保留地偏向他人,用浑身去感受自己以外的其它存在,将心灵朝另一个人倾斜——

  发现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仿佛不会动摇的男人颤栗了一下,昴开怀地展露笑颜。

  那是说有童心也不未过,轻快,恍惚,彻底放弃后,放下心防,又有几分寂寞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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