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惡會由那個時代的道德去衡量,最終的價值將成為歷史,交由後世來裁定。既然如此,現在走自己認為正確的道路即可。

【昴尤】不可能发生的过去 4

前情回顾:  

 

 

4 在掌心之物



「呼……呼……」


 空气从肺部挤出,急促的呼吸间碾压的却是空空如也的肠胃。隐隐传来的阵痛提醒着自己,应该去进食,填饱肚子。酸胀的小腿肌肉也反复叮咛自己,是时候该停下脚步。

 然而,即使寒风卷着尘埃落进眼睛,弄得双眼迷离,神思恍惚,身体依然违背常理在大脑的驱使下超负荷地做着机械运动。


 身后似乎传来谁的声音,凄厉而高昂的呼唤。

 但那样微不足道的声音实在过于遥远,被心脏的鼓动与呼吸的沉重掩盖,大脑也没有闲暇可以用于思考,只是一味执拗地下达命令而已。


 应该抵达极限了……这是在往哪里跑?我想要去哪里?

 不知道。没有答案。什么都不曾考虑过,只是单纯到愚蠢地沿着道路一路疾驰而已。

 如果撞上红灯就转弯,如果碰到绿灯就继续。就算有车辆擦肩而过,就算有行人迎面而来,也不会分心去看。


 不知不觉,身体竟变得轻盈起来,麻木的腿部不断交替,呼吸虽然越发凝滞,昏沉的头脑却令万事万物尽皆融化。世界变得纯粹而清澈,烦恼全都烟消云散,像不断前进的横版过关游戏,不需要脑力劳动,单单依靠身体的奔跑和跳跃就足够了。


 放弃思考是何等轻松。

 他终于停下脚步,腿已经酸到站都站不稳了。但如果坐下,自己没有还能重新站起来的信心,于是摇摇晃晃地缓步走着。

 天知道是往哪边跑的,周围全是没见过的风景。凭着来时的记忆摸回去,应该能找到学校,但他不想回去。


 舍弃重负后的感觉是那么清爽,彻底叛逆后的心情是如此舒畅。

 只要还能奔跑,就拥有挽回过失的希望,就拥有履行义务的希望。

 自己就像是梅勒斯一样……对于那个人来说,我就是他的梅勒斯吧?我应该赶到的,我应该能救他的。那是我的义务,那是我的责任……希伦提屋斯赋予我的不得不抵达的目的地。


「信赖,信赖……我被信赖着!片刻前那恶魔的耳语,只是梦呀,那只是一场噩梦。忘了它吧。」


 回荡在耳边的朗读声,发出求救信号的朦胧黑影,吹拂着发丝的清风,与傍晚绚烂的落霞。

 奔跑吧!怀揣希望,春宵苦短!


 ——然而,对梅勒斯深信不疑的人,已永远地离开了人世。


 被大人们找到的时候,他正坐在花坛边上,泪水止不住地下落,路过的行人全都避开他绕道而行。唯独在花园里悠闲散步的流浪猫,不离不弃般陪在他身边。


※ ※ ※ ※ ※


「呼……啊呼……」


 头脑隐隐开始发热,昴拼命调整呼吸。

 但无论是砰砰直跳的心脏,还是急促如麻的呼吸,全都超出了他的掌控,自行运转着要将他的大脑搅成浆糊。


「已经结束了吗?」


 对面的青年歪了歪头,连一滴汗水都没有流下。端正的面庞非常平静,双眼不带感情地注视着他。这样也好,如果被怜悯或是关心的话,昴的自尊说不定会就此溃堤。不,大概连这个思考都被看穿了吧,昴用袖子擦去脸颊滑落的汗水。


「才没有结束,才刚刚开始哩。」


 看着在口头逞强的昴,尤里乌斯不为所动地维持着拿剑的姿势。木剑的剑端微微晃动,在昴恍惚的视线里分出无数幻影。


「只是木剑练习的话,到这个程度就足够了哦。再继续下去只会拖累身体而已。」


「那你说接下去该做什么?」


「休息,喝水,吃饭。不那么做的话,锻炼也就失去了原有的效果。」


 将昴话语中的尖刺全然无视,尤里乌斯以关怀包容了他的任性。

 感觉像是一拳头砸在棉花上,昴也没办法继续较劲了。


「啊……真是……完败!感受到你昨晚在筷子用法上变成拼命三郎的心情。」


「昨晚的我确实很不成熟,不过再怎么说也不至于再三重提吧。」


 尤里乌斯皱起眉用困扰的脸看向昴,对方只是调皮地朝他吐了吐舌头。

 从昨晚开始已经不知道被昴调侃过多少次了。就连在夜里睡觉前,昴还凑过来问他要不要拿着筷子熟悉手感,被恼羞成怒的尤里乌斯用被子盖住蒙了将近一分钟。后来,获得解放的昴脸通通红,差点和尤里乌斯玩起了枕头大战。

 自己也变得幼稚起来了。抚按着发丝,尤里乌斯因为涌动的回忆再度叹了口气,不住地自我反省。


「说起来,没想到你会那么认真。」


「男人在用剑方面总是有点情怀的啦!何况我从国中开始学习,也有练了四五年了吧。就这么被打趴还真不爽。」


 将木剑交给尤里乌斯,看他把两柄木剑收起摆回衣柜,昴拿起一边的毛巾擦拭充血的面庞,感受肌肤与毛巾接触的火辣辣感觉。这时,他看见尤里乌斯回过头来,微微摇曳的紫发下是双载满笑意的眼瞳。青年竖起一只手。


「从时间上来说,只有四五年的你和练习了十年的我有无法跨越的沟壑呢。」


「看不出来您今年已经三十了啊。」


 昴嘴快地说道,满意地看见尤里乌斯明显噎了一下。他咧开嘴露出得逞的笑容。

 已经习惯他那不惹人火大就不舒服的性格,尤里乌斯知道再怎么规劝也没用,干脆就那么当成是种特别的生存方式接受下来。


「不好意思令你失望了。我今年二十一。」


「诶……比我大了五岁。和年长的大人果然谈不来啊。」


「你在装什么呢。」


 尤里乌斯摇了摇头看昴转身去烧开水。

 这个世界没有魔矿石,使用的是名为「电力」的能量。

 虽然是自然界存在的能量,但过于具象化了,能够通过媒介来传导。因而从中汲取的玛那没想象中的多。考虑到需要缴纳电费的事,尤里乌斯盘算后觉得那么消耗电力很划不来而放弃。


 虽说亲兄弟明算账,但尤里乌斯和昴的消费并没有划分彼此。尤里乌斯自身不在意金钱因素,昴也将身外之物看得很开。

 这种相处模式是好是坏,现在他们都说不出来。


 昴打开冰柜从里面取出一袋水饺摆在桌上。等待锅子水煮开的过程中,他放下折起的桌子,顺便取出笔电按下开机键。已经熟悉昴摆弄笔记本电脑的姿态,尤里乌斯只是席地而坐,取出被他放在一边的阅读材料。边看边查阅汉字,时不时还会在旁边的本子上进行记录。那学习的认真模样让昴拍马不及。

 将昨晚收到的邮件全都接收,把需要回复的部分标记好,待会儿进行回复。昴看了下时钟,现在不过是八点半,自己也快从夜猫子进化为正常工薪族了。要是在尤里乌斯的熏陶下变成了社畜该怎么办啊?


 听见锅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昴赶紧从椅子上窜起,跑去炉火前打开盖子。大概是心情急躁的缘故,他的动作比以前快了不少,同时也显得毛躁起来。


「呜哇,烫烫烫——!」


 滚烫的水蒸气喷射在昴的手上,那一块肌肤即刻变成粉红色。将烫手的锅盖扔在一边,任凭水汽滴落在桌面。昴拿起摆在一边的汤勺摇动翻腾的水,将袋子中的水饺倒入锅中,搅拌到让它们全都沉入水面才重新盖上锅盖。

 呼了口气转过身的昴发现尤里乌斯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旁。正要假装被吓了一跳的时候,紫发青年叹了口气从他手上接过汤勺,搁在旁边空出的碗里,手指抚摸过昴被烫到的地方。


「真亏你皮糙肉厚。」


「都说了别用掂猪肉的口吻来评价我的身体!真是的,男人才不会就这么大呼小叫呢!」


「如果我刚刚没听错,似乎有人确实大呼小叫起来了吧。」


 闭上一只眼睛来应付昴多余的逞强,尤里乌斯拍拍他的后背,以「总之」作为开场白:


「以后你就给我打下手吧。」


「什么啊,只会乱用菜刀的家伙居然以一副了不起的样子说了那种话!」


 拿凉水冲洗着还感觉有点火辣辣的手,昴对尤里乌斯做了个鬼脸。

 在今早进行剑术较量前,昴测试过尤里乌斯的厨艺。不,准确地说是他对厨房的了解。虽然昴压根没怎么使用过这种高级厨具,购买也只是凭着搬出宿舍时的一腔热情,但他自认为还是有点认知基础。相比之下,尤里乌斯的反应才叫人瞠目结舌。


 将别的器具全都无视,只单独取出菜刀,尤里乌斯在昴害怕的目光中,淡定地用比手掌长的菜刀削着房间内储存的苹果。虽然他的手稳到没有半分颤抖,但昴光看着都冷汗乱冒,生怕他一个不小心就把整个大拇指切下来。

 心惊胆战地等他将所有苹果皮一刀切切落,昴匆匆抓住他的手腕把菜刀取走。握在掌心中的手指修长而厚实,与看上去的不同附有硬硬的老茧。跟昴那些因为完全不做家务而保持柔软的手指完全不同。


「太危险了吧!居然直接拿菜刀切!没看到隔壁的水果刀吗!」


「从刚才开始就不明白你在担心什么呢。来,给你。」


 将削好的苹果递给昴,尤里乌斯抽回被昴抓住的手。本来还期待被赞美,却没想到得到这样的反应,青年感到有些纳闷。

 看见他这样罕见的无语神情,昴也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刚刚太过冲动。将菜刀插入木制刀架上,他只能低头捏了捏切得近乎完美的苹果,泄愤般地狠狠咬了口苹果。


「真搞不懂你家是怎样的。就那么远离现代吗……」


 让出位子把厨房交给尤里乌斯,昴边回忆着边伸懒腰。不是不在意,只是懒得追究对方不想说的事。选择轻松的生活方式,这是昴至今为止的信条。要打破现状就必须冒风险,尤里乌斯的过去还没重要到昴非了解不可的程度。他不打算支付代价,连一分一毫都不愿意失去。


「以你的角度来看,应该很不可思议吧。」


 尤里乌斯露出苦涩的笑容。那笑容映在昴的眼中,他觉得无比刺眼,撇过了头,不甘情愿地点了点头。然后,尤里乌斯感叹着「要是有天能告诉你就好了」对他招了招手:


「对了,这个水饺需要加调料吗?」


「只要肉馅熟了捞出来就好了。你到底算能干还是不食人间烟火啊……如果嫌味道淡的话,我是蘸蛋黄酱的,你可以试着加点醋……」


 蹲下身去,昴在柜子里翻腾,差点就把脑袋整个钻到里面去了。说着「找到了」被喜笑颜开的他从柜子里扒拉出来的瓶子,上面的保质期却宣告时限已知。

 少年挫败地大叹一口气,败给无情的时间,将玻璃瓶扔进垃圾桶中。


「可恶,居然过期了。」


「稍微整理一下房间吧。把不需要的东西扔掉,我也会帮忙的。」


「啊啊可恶,不好意思啊,居然让你看到这样一幕。早知道昨天应该更全面地进行购物的。」


 谁会想到酱料居然过期了啦,昴抓着脑袋不断审视被自己积压的库存。现状简直惨不忍睹,稍微一看不只是醋,还有酱油,以及三包堆在一起的盐袋和糖袋。虽然没过保质期,但也半斤对八两。更何况昴依稀在柜子里瞅见了蟑螂的风采,吓得差点躲到尤里乌斯身后。


「不,该我谢谢你才对。从前天开始就一直受你照顾。未来可能还会继续下去。如果能稍微做些什么,我也很高兴。」


 没有直接抱上去,并不是基于昴的矜持,而是因为他听见了尤里乌斯认真的话语。

 不知何时,盯着锅子的黄色眼瞳已经汇聚到昴身上。那是尽管将他趴在地上丢人现眼的模样尽收眼底,也没有动摇的真诚话语。


 一贯擅长插科打诨的昴唯独面对真情时会束手无策,变成手足无措的孩子。

 他呆呆地保持撅着屁股趴在地上的动作,仰起头看向尤里乌斯,脸瞬间就不受抑制地变得通红。然后,恍惚的神情消退,顺利完成对现状的认知后,昴猛地往后蹿了好几步,以标准的姿势跪坐在地上,像是呛到了一样拼命咳嗽起来。


「突然来个Boys Talk是想怎样!」


「还以为你是很厚脸皮的人。」


「才没有那种事,不,讨厌啊!干嘛一本正经地道谢,我这不是连装傻都做不出来了吗!」


「原来平时一直在装傻吗?」


「好啦!Stop!Over!」


 再下去就只是被耍而已,昴比任何人都熟悉这走向的终点。在变得麻烦前赶紧结束话题才是正道。也不知是不是听见了昴的心声,煮在炉子上的水再度开了。他立即歪歪扭扭地从地上爬起来指挥尤里乌斯:


「Ok,把饺子捞出来吧!」


「装在盘子里就好了吧?」


 颇具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尤里乌斯转过身去,先是舀出热水将冷冰冰的盘子加温,再把水饺捞出撇去水倾倒在盘子上。他的动作相当娴熟,几下就分完了两盆。

 趁此期间,昴也从冰箱里取出自己珍视的蛋黄酱瓶,把酱料倒入两个小碗中。

 将盘子端到桌上,尤里乌斯瞅了他一眼,坏心眼地闭起一只眼调侃道:


「不是珍稀到要自己独占的东西吗?」


「是、是的,但是,对象如果是你的话,我会很乐意的。——想让我这么说吗!给我适可而止啊!」


 故意捏着嗓子扭扭捏捏说完前面几句,昴一拍桌子原形毕露。但完全没理会他气愤的脸,尤里乌斯背过身去笑得身体发颤。


「真是的,你也太坏心眼了。」


「真巧,我的朋友里也有和你给出同样感想的人。」


「那人肯定独具慧眼,聪明绝顶,远见卓识,完全看穿了你小子的本质。」


「在兜着圈子自夸的本领上,你也是得天独厚。」


 边戳穿昴自卖自夸的部分,尤里乌斯边看向昴横在盘子上的筷子。那是让他颇感棘手的东西,以难度来看恐怕不亚于缝缝补补了。在尤里乌斯为数不多的黑历史中,为了钉纽扣不小心将两个袖子缝到一起的事件肯定名列前茅。


 没有发现他的犹豫,昴率先坐好后拿起筷子摇了摇:


「对了,教你一个。像水饺这样滑溜溜的,光用勺子很不方便,这时候就要这样——」


 作为示范,他用右手拿着筷子,左手拿起小勺,将水饺慢慢夹起后,推着弄到勺子里。

 是因为担心自己把水饺夹破才这么演示的吧。看穿了对方的所思所想,尤里乌斯点点头承下这份情,模仿着昴的动作。只是这种程度,就算是新手也能轻松完成。


 因为谨慎的缘故,他吃得很慢。

 昴结束用餐后百无聊赖地托着下巴盯住对方看,嘴里忍不住冒出「唔唔」的声音。

 在尤里乌斯忍不住挑眉看向他时,少年才眯起眼睛撇了撇嘴。


「啊啊,为什么啊……这种小孩子学吃饭的动作都能做得像画一样……」


「是因为家境涵养的缘故吗?」


 尤里乌斯闭起一只眼睛说道。

 虽然神态自若,但昴还是能看见他脸上若隐若现的自豪。


「你家里应该很富有,这点我是看出来了。你说练了十多年的剑,是个人爱好还是家族习惯来着?看你和我打架连滴汗都没出,体能训练应该也没拉下吧。但光看身材又不像是那种成天泡在健身房里的人……」


 如果只是单纯在剑术上输给对方也就算了,但尤里乌斯每次架住昴的攻击时那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就仿佛早已看穿了他的攻势静候在最佳的反击点。

 冷静下来思考,他的出招比昴要慢上不止一拍,仍能保持游刃有余的姿态,只能说是在速度上领先了不止一个阶层。那样高速的挥剑,对体力的消耗肯定很大,但尤里乌斯却保持着犹如呼吸般随意的姿态。

 单从外形可想不出这样花瓶般的美男子居然那么擅长暴力活动。


「尽管不知道健身房是什么,但姑且能说是有进行过锻炼。」


「哦哦,还有专门的剑术老师之类的?」


「并不能说是有专门的教导……只是经常被对方打趴下,然后琢磨能够伤到对方的技术而已。」


 尤里乌斯慢慢咽下最后一口水饺,用这个世界名为「餐巾纸」的纸张擦拭嘴唇后,边回想那位肌肉结实的团长边说道。


 虽然早就接受过家族训练,但对他影响比较大的除了那位赤发英雄外,就是近卫骑士团的团长了。总是忙于公务,偶尔才会到训练场来的那个人,每次出场都会用毫不留情的剑术将骑士们全都打趴下。在菲利斯来到骑士团后,这个情景就越发常见了。

 自己还不至于被打得毫无招架之力,但每次也要忍受被痛击的疼痛,跑去接受菲利斯的调侃和抱怨。


 与被剑所爱的莱茵哈鲁特不同,只是普通人却能达到这种高度的团长在各方面都是尤里乌斯学习的对方。如果有幸能称呼他为老师,尤里乌斯本人也会很高兴。可惜目前只是普通的上下级关系罢了。


「啊哈哈……那可真是难以想象。」


 昴干巴巴地回答,不禁妄想起来。比尤里乌斯还强的家伙会是什么样?是和他一样,外形上完全看不出来的剑术高手,还是肌肉虬结五官方正的壮汉?

 就在这时尤里乌斯轻轻放下筷子——


「多谢款待。」


 那样一脸认真地诉说道。他端正而严肃的面孔看上去格外迷人,昴眯起眼睛移开了视线。


「接下去你有什么打算?」


「嗯……需要学习的地方很多,总之先将文字融会贯通吧。反倒是你,这样就可以了吗?」


 收拾着餐具的尤里端起叠好的盘子,用那双清澈的眼瞳看着昴。

 有种无处遁形的感觉。他应该也察觉到了吧。昴的不像样之处。


「……可以了。这样就好。」


 撇过脸从椅子上站起来,昴朝昨晚买好的拼图走去,忽然看见了被他买回来的染色瓶。背后传来水声,尤里乌斯正用洗洁精配合抹布擦洗盘子。淡紫色的发丝从后方滑落垂在他脸颊上。有些碍事而被他用袖子不停蹭开。应该买根发绳的。

 昴走上前去用手挽住尤里乌斯的发丝。青年惊了一下,一瞬间后背都僵硬地挺直。之后才缓和下来,微微侧过头投来责怪的目光。


「别随便靠近过来啊。」


「你紧张过度啦。对了,昨晚没问你意见,头发要染吗?」


 听见他压低声音的询问,尤里乌斯惊讶地瞪大眼睛。嘀咕着「果然如此」他将目光投向手中的餐盘,动作依然一丝不苟,却明显能看见失神的样子。

 昴任凭他思考,手指自然地拨弄拢在掌心的发丝。那柔软的触感令人爱不释手。染发多少会损伤发质,昴也不乐意干那样违背本心的事。只是一直戴假发也不是办法。


「是天生的吧?虽然很诡异……」


「嗯,遗传的呢。你们这边没有吧。」


「因为有黑色素没可能有这种发色……不,说到底,这究竟是什么色素造成的呐。」


 虽说是令人惊讶的发色,不过——


「我对别人的生活没有兴趣,所以你要保守秘密,我也不会多问。」


「该说谢谢你没把我当成是可疑人物吗。」


「你心中我也太眼残了点吧。」


 昴摇了摇头叹气。真不知道尤里乌斯是怎么想的。不管他卷入了怎样的麻烦,没寻求帮助那就别多管闲事。这是昴的生活信条。

 之前帮他解决生活问题,已经是因为自过去遗留下来的阴影。


「抱歉。对刚刚的提议,染掉吧。但终有一天,会让它染回来的。」


「毕竟是家族遗传,有特别的意义吗。」


 昴嘟哝着看尤里乌斯细心将餐盘摆放整齐,用抹布擦去溅到外面的水花。


「虽说应该不至于……总不会是家族内在争斗吧?」


 连昴自己都没发现他的笑容有多僵硬吧。尤里乌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可以松开拢住自己发丝的手。将手擦干,尤里乌斯轻轻抚按着发梢,露出平静的微笑。那笑容的某处意外地令人觉得虚幻。


「没有的事。只有这点可以放心。」


「哦……你没事吧?」


「嗯?谢谢关心。只是稍微……有些空虚吗。虽然不觉得是负担,但一直朝着前进的目标突然消失无踪,感到的不是解脱,反而是罪恶感更为强烈啊。」


 「罪恶感」嘟哝这个词,昴感觉心底有某处被揪紧了。

 细细回想起来,有好多次被尤里乌斯包容体谅的经验。但那究竟是他特别体谅人心,还是因为他能设身处地换位思考呢?

 怯懦着不敢与母亲见面的昴,不断逃避着同学远离学校的昴,每天所品尝到的恐惧,没办法回归原处而对无力自身的憎恶,只有自己逃离了应该走过的荆棘之路的罪恶感,或许也无时无刻不击打着尤里乌斯吧。


 当然,昴不会认为对方的情况和自己一样。

 因为他能看出尤里乌斯是个足够坚强的人。


 见他陷入沉思,尤里乌斯微微睁大眼睛,面上浮现满载的歉意。他后退一步对昴郑重地施了一礼,为自己刚才的做法进行没必要的道歉。


「抱歉,一时有感而发……不,是一不小心松懈下来了。希望没让你困扰。」


「没关系,这里可是我家,未来一段时间里也是你的家。要是你连说话都小心翼翼,连我都会感觉不舒坦的。」


「家,吗。」


 品味着这个用词,尤里乌斯说着「不讨厌呢」嘴角却露出了苦笑。真是个麻烦的家伙,昴在心底感慨。这时候表现得开心一点才是正确的做法吧。边腹诽他边举起一只手,提议道:


「那么,我们去染发吧。跟你的麻烦过去暂时say goodbye!」


「你这么积极,我是不感到讨厌,不过能别说那些搞不懂的词吗?或者你愿意教我?」


「忽然开始觉得自己的英语水平还不赖……」


 对看起来一点英语都没有接触过的尤里乌斯砸了咂嘴巴,昴撇了撇头示意他跟上,然后率先走进浴室。已经进入夏初的现在,没必要特地打开暖气。昴边想着边脱下外套只剩短袖衬衫,裤子就随便打湿好了,脚上穿的则是浴室用的拖鞋。


「本来想给你染成黑色的……考虑到之后头发再长出来,而且你的发色很淡……还是往白金方面染比较好……不过在正式染色前,要先做些准备,从洗头开始吧。」


「……我对这个完全没有了解呢。」


 好奇地看着昴拿起柜子上的瓶瓶罐罐,尤里乌斯在他的示意下脱光衣服,正要往摆在出水口旁的小凳子上坐时被昴喝止了。昴把毛巾抛给他。


「真是服了你……之前还让我别在别人面前换衣服,结果自己倒脱得快。快围上啦!」


「那是因为当时门还没关好。」


「理由是这个啊!」


「开玩笑的。因为是在澡堂所以例外。不同场合做不同的事,能理解吗?」


 尤里乌斯煞有其事地给昴解释道,用毛巾围起下身。虽说是这个道理,不过昴回忆着自己以前看过的漫画。


「你又不是真的要洗澡,在外国澡堂应该也是要围毛巾的吧。你看罗马浴场就是那么画的,嗯。」


「我不知道罗马浴场是什么,但在军营里还没有余裕到能泡澡休闲。」


「你参过军呀?对哦,身上也能看见伤痕。」


 打开淋浴器测试水温,昴不掩饰惊讶地说道。从他这里能看见尤里乌斯背上的伤痕。虽然那洁白如玉的肌肤上留下疤痕令人遗憾,却又有几分男子气魄,让人联想起那句「伤疤是男人的勋章」,可以说是非常充分的证明了。

 用热水将他的紫发打湿,昴看着水流淌过尤里乌斯的面颊。紧闭的双眼上,睫毛微微颤动。昴拿起护理型的香波挤到手上,同时搭话道:


「看起来不像是枪伤,砍伤的、还有刺伤的……实战经验多到这程度,被你击败也不觉得耻辱了……」


「请还是当做耻辱吧。然后,对我来说这些伤也是一样。」


 尤里乌斯依然闭着眼睛,口吻中却透出落寞。昴迷惑地歪了下头:


「将伤疤当作是耻辱吗?你对自己也严格过头了吧。所谓刀剑无眼,能捡回一命不就该天天在睡觉前感谢神明恩典了吗?」


「如果呼噜声算是祷告,你也是虔诚的信徒呢。」


「什么!我打呼噜吗?」


 昴吃惊地鼓起脸,得到尤里乌斯浅浅的微笑。他说着「真的假的啊」没辙了般地耸下肩膀。

 将尤里乌斯的发丝揉到一起,手指按照记忆里的方式不断抓挠。脑袋里的回忆在咕噜咕噜冒泡。


 以前昴也有被麻烦的老爹唤去给他搓背,不但如此还嫌弃这个不好,那里做得不对。年幼的他屈服于淫威之下,不知不觉学会了搓背和洗头的技能。

 「不是很好嘛,熟练了以后给女朋友搓背呗嘿嘿嘿」,后半部分发出充满猥琐的笑声,贤一以此为借口来应付昴的抱怨。结果,别说是女朋友,自小学以后昴就没和女孩子搭过话。简直是败犬中的战斗机。

 如果哪天没生活费了,去理发店当洗头小弟也是不错的选择。昴有那么想过,然后默默地将这个没出息的念头抛到一边。


 高中辍学也就算了,要是还打呼噜,那可真无药可救咯!正哀叹着自己毫无出路,昴却看见尤里乌斯睁开一只眼睛。


「抱歉,是我使坏了。放心好了,你的睡相很乖,完全看不出清醒时轻率的样子。」


「你这是安慰吗。我感觉反而被你狠狠刺了一刀。」


 昴瞪了他一眼,不过尤里乌斯闭上那只眼睛将他的视线无视,像是感觉舒服般地弯起嘴唇。


「总觉得、你总是将心思花在一般用不上的地方。」


「和你相比确实有够无所事事的吧。」


「没有的事。在我看来,这样虚度光阴,终有一天会为自己的怠慢感到悔恨的吧。」


 仿佛只是谈论天气般平平淡淡的话语,却让昴的心跳慢了半拍,血液都仿佛凝滞了般通体极寒。仿佛有无形的手揪住心脏般的不快感,胃里翻江倒海起来,伴着极恶的记忆的回归,化作利刃劈开了他的头骨。

 昴急忙重新打开水龙头,用热水清洗尤里乌斯的头发,为自己拖延时间的同时,也让发凉的手指重新感受到温度。一遍又一遍地捋过那柔软的紫发,将它们从青年眼前拨开时,触及指尖的温暖让手指发烫,心情却变得安宁。关掉热水,昴已经捡回了理性。


「这不中用的自己是自己制造出的,这种觉悟我还是有的。没无耻到会推卸责任。不过,虽然知道你是好意,也知道你是和我不同,认真对待生活的人,但这种高高在上的话能别说了吗?很烦耶。」


 转身去挤润发素,昴不自觉地将胸口的心烦意乱发泄在口头上。用手指抹去脸上水渍的尤里乌斯睁开眼,面色古怪地看他,欲言又止。


「干嘛?有话直言啊。」


 昴忍不住反问。口气连自己都觉得冲。尤里乌斯皱起眉,比起恼火更像是觉得委屈。他摇了摇头,以「不对哦」作为开场白平静地解释:


「我并没有在指责你。确实现在的你身上有我看不惯的地方,只是对于自己没资格插手改变你人生的事,我也有所觉悟。何况你那些看起来派不上用场的兴趣,或许某天也能发挥出意想不到的效果,帮助到什么人。妄下结论不是我的习惯。」


「那么,那个……」


「我所责怪的人是自己。没说明白让你产生误解,是我的不对。」


 胸口燃烧的火焰仿佛被浇了冰凉的水,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然而,让他更为寒冷的,是眼前青年的眼神。

 那样没有注视任何地方,虚脱般的目光,明明是之前见到过的东西,却完全忘记了。


 是因为尤里乌斯的优秀出乎意料吗。还是因为交流中放松了戒备呢。昴犯了最不该犯下的错误。与以前相比他从未发生任何改变,最关心最在乎的人是自己。所以在听见尤里乌斯的话语后,第一时间就自我代入,陷入自哀自怨甚至迁怒于别人。

 事实又如何呢?尤里乌斯其实是在向昴吐露自己对过去的悔恨。那个把心思隐藏起来的家伙对昴敞开了一角的心扉,昴却没有注意到。非但如此,还演变成尤里乌斯不得不向昴道歉的状况。白痴也得有个限度啊。


「那个……我……」


「嗯,怎么了?不用特别介怀,刚刚确实是我表达不清。」


 听见昴发出吞吞吐吐的声音,尤里乌斯平静地说道。就这样在他的体贴下,将刚刚的事一带而过就好了。再深入下去,肯定会触及他的过去,然后昴也难免会暴露自己的过去。讨厌别人装模作样的关心,厌烦别人一无所知却自以为知晓、说三道四的样子,所以才想从和人交往的怪圈中逃脱。如果尤里乌斯也变成那样,昴肯定会抓狂。

 不去思考别人想些什么,不去在意别人的过去是怎样,迷迷糊糊地混过去,只享受嬉笑打骂的每一天是何等幸福。那是昴可望不可即的幸福。


「我明白了。刚刚就当是做了树洞好了。」


「树洞?没想到你有那种兴趣……」


「不是那个树洞啦!烦躁时将垃圾心事一股脑地抛进去,然后烦恼就全都飞飞。所谓树洞就是那样大无私的伟大存在哦。」


 用夸张的语气拍胸脯解释道,昴轻柔地洗去他发丝上的润发素。听见尤里乌斯从鼻腔里发出笑声,他说着「抱歉」作为开场白:


「不觉得你是那么温柔的人。要真将你作为树洞,或许会被你冲动地骂几声。」


「怎么可能,像我这样标准的新世代小孩,冷漠自私又自我主义,顶多冷嘲热讽几句,转眼就忘了。」


「说不定你会是远远超乎自己想象的,会为了某个人而拼命的角色哦。」


 尤里乌斯的话语让昴嗤之以鼻。自以为饱尝人间辛酸的他,才不是会轻易动摇的人物。遇到麻烦最先想到的肯定是保住自己。为了某个人而拼命什么的,又不是童话故事。就算是恨不得为他去死的人物,到最后面对那个人的死亡也只能痛哭流涕而已。

 但说出刚刚那句话的尤里乌斯,脸上意外地有缅怀般的神情。恐怕是又想起那个跟自己同名同姓的家伙了吧。不好意思,我才不是那么了不起的家伙,昴虽然想这么说,却只能不爽地嘟起嘴巴。


 他用毛巾帮尤里乌斯小心地擦干头发,拿出吹风机。热风吹拂下,尤里乌斯时不时像是要往他怀里钻般地躲避热风,但当昴问他「烫吗?」的时候,这人又轻咳了声故作姿态地否定了。看他紧闭双眼紧绷面庞,忍耐发丝往脸上撞的模样,感觉到了那有些孩子气般的坚持。

 原来还有比我还麻烦的家伙啊,每当这么想,昴就忍不住得意地在心底狂笑。


 放下吹风机,看见尤里乌斯显而易见地松下口气后,昴取来摆在桌子上的棉花,浸上用来给头发褪色的药剂,按住青年的脑袋。尤里乌斯罕见略显慌乱地按住昴的手,看他要按向自己脖子的棉花。


「等,请等一下,这是要……」


「皮试哦。看看你会不会对这试剂过敏。」


 昴大大方方地说着,就差把说明书给对方看了。嘟哝着「这样啊」尤里乌斯的眸光闪烁着,还是乖乖将脖子暴露在昴的面前。尽管如此,他依然不爽快地说道:


「其实我不觉得需要那么麻烦……」


「笨蛋!最初不小心,要是出了麻烦就倒霉了!」


 反驳他那缺乏常识的抗议,昴小心地将试剂涂抹在他的脖子上。冰凉的触感让尤里乌斯不禁抓紧了昴的手臂。虽然想要很有男子气魄地忍耐住疼痛,但那力气超乎想象,昴露出苦瓜脸,沮丧地说「好痛啊」让他松开了手指。


「抱歉,我不适应有人碰那里。」


「反正也不打算碰第二次,话说,这是立了什么Flag吗……」


「——嗯?」


 看着歪过头表示疑问的尤里乌斯,昴摆摆手让他别在意,交代对方去擦干身体穿上衣服后就拉开了浴室的门。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房间,昴深深叹了口气,将手撑在榻榻米上坐了下来。

 抬眼就能望见堆满了杂物的书架,被轻小说占据的次元中,其深处藏有一本与那些轻佻画风截然不同的正经小说。


 昴是有什么苦大仇深故事的人吗?否,与世界上的其他人相比,昴绝对算不上是最不幸的人,也没有自哀自怨的资格。

 如果世界会选择主角,恐怕尤里乌斯那样坚强而执着的人会被入选其中吧。

 跟画地为牢的昴不同,像他那样的人,会将别人的事深深惦记在心上,绝不会放着孤立无援的人不管,绝不会自私自利地活在自己的世界中。他会朝弱者伸出援手,没错,就像是所谓的骑士那样。能被他握在掌心中的东西肯定有很多吧。


「真让人羡慕啊……」


 那样的家伙,也表现出不足,也在自我怪罪的时候。

 胸口所涌动的,除了令人感到作呕的安心外,还有连昴自己都惊讶的酸涩。如果能做些什么就好了。像这样,令他无法忽视的疙瘩。


TBC.


*完蛋了!我也知道完蛋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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