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惡會由那個時代的道德去衡量,最終的價值將成為歷史,交由後世來裁定。既然如此,現在走自己認為正確的道路即可。

【昴莱】方便主义2

「啊,自由,还有我亲爱的舌头。」
昴双手叉腰站在水果摊前深深地吸了口气。让自己的肺腑灌满凛果的芳香后,昴混入人群,大步朝着自己熟知的据点走去。
魔女教徒恭敬地对他行礼,无需话语,他身上的魔女香味是比什么都来得直接的证据。
『傲慢』大罪司教,以这个身份,昴静静等待培提尔其乌斯的到来。
那个男人现在不在王都,就算出事也能躲过一劫,真是个好运的家伙。又有运气,又有谋略,若不是惨遭昴这样开挂的人背叛,不知道还能逍遥法外多久。但昴既然能杀他一次,自然能杀无数次。
不过这次或许不用昴亲自动手。他朝南望向贫民窟的最深处,那里之后会发生灾厄。但昴知道肯定会被阻止,既然莱茵哈鲁特也拥有轮回的记忆。不过他是在昴死掉的那时刻和昴一起回去,还是要等到莱茵哈鲁特也死了才会回归呢?
昴觉得是前者。就算是杀父之仇,经历了漫长的岁月后,那双眼睛还会有那种热烈的火光吗。毕竟他天生便是英雄呐。应当知道自己要执着于什么才对。
应该、知道自己要做些什么才对。
「————」
视线仿佛凝固了一般,昴呆呆地望着南边的贫民窟。已经过了日落时分,天空中冒出点点繁星。原本是看上去无比祥和的夜,但一个庞大的黑影唐突地出现在遥远的地平线上。那是昴早已腻烦了的光景。
他将手指深深嵌进窗户的木框上,眼睛早已瞪圆布满血丝,缺乏血色的嘴唇间能看见紧紧咬住的牙齿。
昴比谁都熟知那庞大的猫型黑影出现是因为什么。那是艾米莉亚惨死的象征。难以置信,不敢相信。就算是为了救菲鲁特,莱茵哈鲁特也要代替他朝艾尔莎发起攻击。拥有轮回的记忆,莱茵哈鲁特应该是知道他此刻必须做什么的!
「你要、跟我比耐心吗?」
面孔因为愤怒与敌意而扭曲。昴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脱臼。但他早已将疼痛抛之脑后,心底充斥的只有对那个家伙,莱茵哈鲁特的憎恶。
他在逼自己参与进去。只要昴一现身,他就逃不过上一轮回惨遭囚禁的结局。绝对不会让这种事重演的,昴在心底下定决心。由于玛那被抽走,身体已经无可挽救地步入死亡。急剧的冰寒彻骨中只有脑袋火热得像烧起来了一样。
不受控制地跌倒在地上,昴感到一阵温暖,然后意识就被掐断了。
然后,注视着水果摊老板凶神恶煞的脸,昴想到了个好主意,能在这个绝境中保存自我的好主意。
确实没什么比高武力值的死对头还拥有记忆更糟糕的了。昴只要有半点出错,暴露在他眼前,莱茵哈鲁特就会不顾一切地强行拘束囚禁他吧。
然而,莱茵哈鲁特本人又何尝不是被昴所囚禁着呢。
无论这家伙做了什么,完成了什么,只要昴死去,他也会跟着一无所有回到原点。想通这点的昴,不顾别人的眼光捧腹大笑起来。话虽如此,因为唯一的观众是魔女教徒,所以他也没必要在乎形象。
曾经莱茵哈鲁特剥夺了昴与艾米莉亚的初遇,让昴做的一切努力全都付诸流水。那时的昴完全被对强者的嫉妒与对自身的憎恶给吞没。
昴当然清楚『死亡回归』的可憎之处。无论它有多少优点,也无法填补对昴而言最大的缺憾。那就是被它推翻的世界里,不仅包括了死亡,也包括曾经拥有的过去。
与人相遇,缔结羁绊,建立感情。这本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死亡回归』是一把剪短羁绊的剪刀。它让昴单方面地记住了全部,却也失去了全部。
昴憎恶着『死亡回归』的这个缺憾,但他所能倚仗的却只有它。
但现在情况稍微发生了点变化。
「莱茵哈鲁特,莱茵哈鲁特,莱茵哈鲁特……」
昴着魔般地在房间里打转,反反复复念着那个男人的名字。
既然他会和昴一样回归,也就意味着他也要体味羁绊消失的痛苦,一次又一次地去和他奉上忠诚的主君重新构筑关系。
一次他能无视,十次他能忍受,那么百次呢?说到底他的正义感能让他按兵不动多少次?
昴相信莱茵哈鲁特肯定会行动起来。而昴所需要的就只有提供他之后必须做什么的情报,指挥这头怪物为自己的目的行动。
出乎预料地,贫民窟里爆发出一阵耀眼眩目的蓝光,之后直到天亮帕克也没有出现。昴派魔女教徒过去打探情况,得知艾米莉亚平安无事后松了口气。
难道上次是出了意外没能赶上?昴皱起眉,搞不懂他的想法,但也没所谓。无论如何,自己已经下定决心要好好使用『死亡回归』了。而检验这一行为能不能成功,就看昴能否利用莱茵哈鲁特除掉培提尔其乌斯。
想象了第一次死亡后,莱茵哈鲁特可能浮现的表情,昴就满心欢喜地眯起眼睛。
然后,过了两个月,昴如自己所计划的那样抹断了自己的脖子。
醒来时,存档点和过去的一模一样。昴安心地吁了一口气。他把玩着以『福音』要求的旗号从培提尔其乌斯那里弄来的『对话镜』,回想过去的每一个细节。
自王选事宜被公之于众,培提尔其乌斯就开始准备对艾米莉亚的试炼。前后最长也不过是五天不到的时间。准备讨伐和拟定对策或许需要时间,但对于独身行动的莱茵哈鲁特而言,那些时间都可以省去,应该颇有余裕才对。
回想上一周目里,昴被莱茵哈鲁特囚禁,『青』和他记忆中的一样失踪,也就意味着白鲸战一如过去地展开并失败。让白鲸作为封锁线的试炼,肯定也在没有昴妨碍的条件下顺利进行。那么,艾米莉亚恐怕——
在这种情况下,昴选择了『死亡回归』,莱茵哈鲁特应该能对他的目的进行一定程度的判断。至于能判断到什么程度其实并不重要,在他察觉真相前昴可以持之以恒地去死。
他把玩着『对话镜』不断等待,自杀,再等待,终于有一天,顺利地在『对话镜』的另一头看见他所熟悉又可憎的那张脸。
「哟,你终于完成了啊。」
昴笑嘻嘻地和他打招呼,但莱茵哈鲁特却完全不领他的情。『对话镜』只能映出人的大头,那双本就如剑般锋芒毕露的锐利蓝瞳,此刻更是像要看穿昴的所思所想一样,笔直地钉在他身上。
「……你到底是什么目的!」
「你都成功把培提先生杀掉了,现在却来问我的目的吗?如你所说,当初不是艾米莉亚,而是我把那群废物白痴加人渣全都解决掉了。真是大动干戈呀。」
昴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手脚,然后突然冷下脸,用冷淡的声音说道:
「不过这却是第一次,库鲁修·卡尔斯腾得以幸存下来。保护好自己友人,不让他崩溃的感觉很棒吧?『剑圣』先生?」
「……王选候选人应该是五位……吗。」
「『剑圣』先生也会逃避现实啊?不过没所谓,和我无关。按照顺位,下一个是『强欲』雷古勒斯,加油吧。」
嗤笑着,昴正要关闭『对话镜』,却因莱茵哈鲁特的话语而停顿了下。
他说:「『强欲』的大罪司教,那个人的特殊能力很棘手。说实话,和他交战我也看不到战胜的契机。」
「关我什么事……!」
原本还能保持冷静的昴,面庞因为愤怒而僵硬了。他恶狠狠地瞪着莱茵哈鲁特的脸,就算气愤过头让唾沫溅在镜面上,也完全没有被他在意。
「你不是『剑圣』吗!对你来说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不过是区区雷古勒斯而已!只要你想要就连『死亡回归』也能超越,这个世界就是那么方便于你!连我都能做到的事,你不可能做不到。做不到就去死!」
已经完全不想理会『对话镜』另一边的人的想法,昴关闭『流星』后将它扔到桌子角落,把自己甩在沙发上。额头碰触着略显冰凉的垫子,呼吸粗暴地随胸口起伏而声声刺耳。
只有这点绝对无法原谅。『剑圣』向自己寻求建议这点,绝对无法原谅。他闭上眼睛。
再度睁眼时,昴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了起来。惊愕地移动手脚,完全无法动弹,他被捆得跟只芋虫一样。没办法说话,尽管幸运地,舌头没有被拔掉,但因为嘴上塞满了堵口物,舌头毫无用武之地。
会这么做的人只有一个。边感到恐慌边蠕动身体,昴与正坐在龙车一边的赤发青年对上双眼。
随着脑袋开始发热,再也想不到别的东西,昴急促的呼吸跟着仿佛冻结般迅速冷却。他远比自己想象得更快恢复常态——或许某种意义上也是因为昴打从心底畏惧着莱茵哈鲁特。
「如果你要联络人,最好选个没什么标志物的地方。」
一眼道破昴被迅速发现的理由,莱茵哈鲁特收起手里把玩的『对话镜』,就那样保持着他那端正到挑不出半点差错的坐姿,凝视瞪大眼睛想表现得有点气势的昴。
「我有话要说,希望你别做鲁莽之事。」
然后,他伸出手,慢慢取出了昴口中的堵口物。保持腮帮子鼓起的动作而僵硬的肌肉产生酸胀感,昴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活动着口腔。
「说什么?我可不想回答。」
「我知道这次你是打算逼迫我,帮你做到你想要完成的事。但对我而言,除去『强欲』大罪司教也是必须完成的使命。如果你觉得遭到囚禁这件事破坏了你原本的计划,这回放过你也——」
「等、等一下,你觉得我是为什么要杀他们?」
莱茵哈鲁特的话语越发使人迷惑,昴不爽地扭了扭身体打断他那听上去非常离谱的话语。莱茵哈鲁特顿了一下,将自己的想法如实道来:
「你是为了将与自己同级的人踢落吧。」
「哈?」
完全没料到莱茵哈鲁特会将自己的举动定义为魔女教内的权力斗争,昴愣了愣,一时竟没反应过来,之后理应感到火大的心也被无力感填满了。
「那么我……我干嘛要闲得没事把那些功劳转嫁给艾米莉亚,为什么曾经会被你在贫民窟里逮到啊。」
「你不是因为艾米莉亚大人和魔女长得很像才过去的吗?」
压根就无言以对,昴先是瞪着莱茵哈鲁特。发现他的话完全出自真心后,他翻了个白眼,扭动身体把屁股对着对方。
「不帮,死都不帮。玩蛋去吧!」
这粗鲁难听的话让莱茵哈鲁特噎了一下。他捏紧拳头强忍着胸口的怒火,深呼吸后强硬地将昴反转过来,紧紧凝视着昴的双眼:
「那么,姑且不论这个。以前是因为我没有插手白鲸战,菲利斯才会崩溃的吗。」
「嘛,大概吧。」
肩膀被人压住,压向躺在座位上的昴的莱茵哈鲁特,展现出居高临下的俯视感。简直就像是被他圈在座位与臂膀之间一样,完全受制于人的感觉让昴很不舒服地皱起眉。他挣扎着想要扭动肩膀,却连一丝一毫都无法挪动,又是糟心又是可恨。昴的鼻腔里喷出火热的气息,忽然眼前一亮,垂眼笑起来。
「你在笑什么?」莱茵哈鲁特不解地问道。
「不,只是忽然想起来,现在的你已经是杀死白鲸的大英雄了。在众人陷入绝境时突然出现,一下子就解决掉危机的感觉很舒畅吧?怎样?那些人为你的英勇行径,鼓掌了吗?」
正如昴预料的那样,只一刹那间莱茵哈鲁特的脸色就白了。快意从胸口溢了出来,但与此同时涌出的还有自伤般的疼痛。
昴几乎能看见当时发生了什么。莱茵哈鲁特陡然出现挥剑一斩,就让所有人感到棘手的白鲸化作天际的一抹云彩。那画面实在太过清晰,毕竟昴曾经亲眼见过。这个人的强大能震慑敌人,也会摧毁自己人所站立的土壤。虽说昴不在那个自己人的范畴啦。
「你说,要是我们搞一个『剑圣』先生厌恶度排行榜的无记名投票,结果会怎样?啊,对了对了,我不算的话,排名最高的,肯定是你那个无用至极的酒鬼老爹吧?毕竟你连自己的亲人都不放在眼底呀。」
假如问这个世上有谁最了解莱茵哈鲁特,昴不敢称第一,也有自信说是第二。
毕竟昴在他手上死过上千次,那是远远超乎其他人的天文数字。为了杀死莱茵哈鲁特,昴打探他的情报,研究他的个性,挖掘他的过去,剖析他的信条。直到确信自己绝对不可能杀了他,昴才认同选择放弃。
因此昴知道莱茵哈鲁特的处境。被亲人嫌弃,被国家堤防,被友人疏远,被主君厌烦,这样难以想象会出现在『剑圣』身上的可悲人际网!
「就因为这样,你才没什么朋友啊——!」
按在肩膀上的手瞬间移开,掐上了昴看上去无比脆弱的脖颈。莱茵哈鲁特的呼吸首次因为感情的强烈波动而出现了紊乱的迹象。昴在心底欢呼雀跃,脸上却摆出一副茫然无知的样子挑衅:
「生气了?生气了?」
「道歉。」
莱茵哈鲁特用冰冷的声音说道。昴下意识就想摸一下自己的手臂,被捆住双手的绳索阻止了。
「道歉?向谁?那个人?副团长?就算没有爷爷横在中间,结果你不还是直到最后都没有喊他父亲大人吗!不还是被他厌恶到将情报泄漏给我的地步吗!这个呀,是做人的问题吧?」
他自得其乐地不断挑衅着莱茵哈鲁特的神经,最后才恍然察觉掐住自己的脖颈的手在收紧。无意识地张大嘴巴寻求氧气,瞪大的眼睛里不断冒出生理泪水。昴的身体挣扎不休,却怎么也撼动不了莱茵哈鲁特的手。
睁大的眼眶里眼珠往上翻,意识濒临断绝的瞬间,昴重新找回了呼吸的能力。他像是难以置信般的大口吸入氧气,胸口随着呼吸剧烈起伏。
莱茵哈鲁特俯视着逐渐找回冷静、甚至能阴森森地笑出来的他,将手按在了昴的左胸。掌心可以轻松感觉到他胸口心脏的跃动。但比那更清晰的是昴因为对他的恐惧,难以抑制地弹了一下的模样。
「原来你也是会怕死的吗。」
听见莱茵哈鲁特的感慨,昴的笑容里染上自嘲的意味。尽管他立刻就收敛起来,莱茵哈鲁特却没看漏那一抹感情。
正感到迷惑,昴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啊,抱歉抱歉,我都忘记,你不记得自己有个爷爷来着。不,人又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所以是不记得他还健在吗。不打算趁此机会,和家人们搞好关系吗?」
「你——」
「对不起~~我道歉啦~~~~」
简直就像说「这下你没理由掐我了吧」般,昴嗤笑着说出刺激人的话语。他愉快地看着莱茵哈鲁特猛地站起身,抿紧的嘴唇透出抹不去的愤怒。
尽戳人痛处。昴看着莱茵哈鲁特全身离开车厢,心底忍不住浮现这样一句话。那到底是在说谁呢。懒得去深究这个问题,昴对赤发青年的背影喊道:
「不堵我的嘴了吗?唔!」
只见莱茵哈鲁特一转身,什么东西就飞进昴张开的嘴巴里。力道之大几乎能撞裂掉牙齿。完全嵌进牙齿将嘴巴扩张到最大。昴拼命甩头,用舌头顶,使出浑身解数才将那玩意儿吐了出去。滚落在地上的是一颗红艳的苹果。
莱茵哈鲁特,我日你大爷!苹果一落地就有佣人挤进龙车重新封住昴的嘴巴。只能在心底抱怨不休的昴,被对方以惊人的公主抱抱起后,本就无法动弹的身体瞬间就石化了。
这次被关押的地方是地窖。应该是这回昴没有与艾米莉亚接触的缘故吧。莱茵哈鲁特那家伙连表面工作也不打算做了。昴就那样被安置在漆黑的地窖里,除了进食和排泄时会被解放,平时几乎一动不动。
没有洗澡,更不像以前那样有人来擦拭身体,昴早已无法对气味做出正确的判断。被牢牢紧缚的双臂不再感到酸胀,也不会像有蚂蚁爬过,逐渐失去知觉,就算坏死昴也不觉得意外。
从这个全封闭的黑屋子看不见日出日落,最初昴还会根据进食频率计算日子,之后放弃了算数,整个人都仿佛坠入了虚无,只有机械地喝着佣人送来的流质食物。若说他心中还残留着什么,那就是对莱茵哈鲁特的期待。
他肯定会来的。为了将结果展示给昴。抱有如此微弱的期待,昴在黑暗中静静地等待。他闭着眼睛,唯独在门打开的时候睁开,再被照入的微弱亮光刺痛。重复着那样无趣的过程,昴却并没有觉得索然无味,不如说心头的火焰更热烈得燃烧了。
昴开始浸溺于幻想。他一遍又一遍描绘莱茵哈鲁特感到受伤的表情。实质上昴并不陌生。他曾经见过,也见过不止一次。昴曾经害他到家破人亡,那时候莱茵哈鲁特的悲痛里充满憎恨,却远不及那股受伤的味道来得令人畅快。
那是自己伸出的手被无情拍落的瞬间。
明明是出于好心,为何会被拒绝的难以理解。眼睁睁看着朋友走上歧路,却没办法阻止的痛惜。被人投以信赖,却也必须放弃去博得共识和同感的寂寞。
除了艾米莉亚的笑容外,就只有这个比什么都让昴感到兴奋不已,在充满恶意与憎恶的愿望下诞生,英雄不被现实所接受的时刻。以此为食粮,昴在这个虚无房间里苟延残喘。
然后,终于有一天,他的愿望突然实现了。
来者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单凭这点昴就确信,肯定是莱茵哈鲁特不会有错。
过了大概多少秒,不,多少分钟呢。莱茵哈鲁特终于行动起来。他的脚步一如既往没有半点声音,但,门却在他身后闭合了。
黑暗瞬间降临在屋内,昴顿时产生房间里只剩他一人的错觉。慌张地想要扭动身体,但长久的拘束下,昴早就没有移动的能力。
突然他被人挽住肩膀,扣在脑袋后的扣子被解开,嘴巴得到解放的瞬间,昴倚着他的手臂咳嗽了两声,笑着感慨道:
「夜视能力真是不错啊。让人可憎。」
听见昴的话,莱茵哈鲁特因那糟糕透顶的即视感松开手臂,任凭昴身体一歪与地面亲密接触。
「哎呀,看起来又~输了。」
昴阴恻恻地笑起来,对着他认定的莱茵哈鲁特所在的方向说道。
沉默降临了片刻。昴听到莱茵哈鲁特说:
「……我组织了避难。」
「所以呢?」昴不以为然。
「应该是成功了的……借助龙剑的硬度,将他驱赶出这块地方……但是,失手了。原本不会死那么多人,不该死那么多人的,如果你愿意告诉我的话……!」
「……凭什么。」
「嗯?」
「凭什么!凭什么我要告诉你!因为你是英雄,所以大家都要无私地帮你?」
本来只想将他的话当穿堂风的,但根本没办法忍住。一旦咬紧牙关就能感觉牙齿在打架,于是昴干脆放任自己沉醉在支配全身的热情中,将至今为止积压的愤恨不满全都倾泻而出。
确实,昴知道该怎么解决雷古勒斯,但那是他靠堆积生命换来的东西,绝不可能轻易告诉别人,更别说是拱手让给莱茵哈鲁特。虽然不知道需要几次,但那个家伙肯定能比昴更快找到解答,拥有『死亡回归』的不死性后,昴唯一微不足道能胜过他的地方也被磨平了。而一想到这点,昴就痛苦到恨不得撞死在地上。
他好不容易想到能安慰自己、能让莱茵哈鲁特也感到棘手和痛苦的方法,怎么甘心轻易告诉他破解方法,怎么甘心让他夺走本该属于昴的胜果!
「你那么伟大,就自己想办法啊,『剑圣』先生?」
黑暗里,莱茵哈鲁特默不作声,只能听见昴一个人的喘息和吞咽唾沫的声响。
最终,听见了门被打开的声音。
昴仰起脖子看向背光站立的青年,目光定格在他指尖握住的口枷上。
「不用套上那恶心玩意儿了吗?」
「如果你想死,那就随你好了。」
只将头微微转向昴那里,莱茵哈鲁特冷淡地回答道。最初,昴几乎难以理解他的话语,但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以后,身体不受抑制地发出笑声。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肚子感到一阵绞痛,口水都要从嘴巴里流出。斜眼盯住冷眼看向自己的莱茵哈鲁特,昴顿了顿,扭曲那张沾满污垢不像样的脸,朝对方怒吼道:
「我不会死。我绝不会比你早死的,伪善者!」
如此嘶吼道,昴心底某一处产生了确信。莱茵哈鲁特是不会再来这里了。对他而言,昴无论变成怎样都无所谓。活着受到折磨也好,选择死掉重来也罢,全都是莱茵哈鲁特能接受的结果。
所以他一言不发地关上了门,将昴关在黑暗里,与自己和虚无作伴。
那昴该怎么办呢?
莱茵哈鲁特是这个世上唯一有权力处决昴的人。
但他没有那么做,不止因为他保持着骑士的骄傲,还因为昴死后他也是获利者。莱茵哈鲁特应该是期待着昴的死的。正因这份期待,他才不容许自己下手。
肮脏。恶心。做作。自以为是。去死。
在心底不断唾骂着,唯独咒骂才能让昴产生些微还活着的实感。但很快他就没力气咒骂了。每天被给予的食物只能应付最基本的生存,肚子里空荡荡的感觉占据了绝大部分时间。思绪逐渐变得空洞起来,昴每天都只在翘首企盼着佣人打开门的瞬间。
有一次,佣人奇异地带了桶水过来。他把束缚昴的绳索砍断,但昴的双臂早就使不上力气,只能被摆弄着脱光了衣服,让冰冷的水浇满全身。佣人狠狠地帮昴完成搓澡,扔了件睡袍般的衣服盖在他身上就离开了。
从那天开始,昴有了别的活动。首先开始的是手臂的复健。如果他要活得比莱茵哈鲁特还长,就必须保持身体的活力。健康方面倒不需要担心。就算不分节气地往昴身上泼冰水,佣人也会仔细检查他的身体状况,甚至会使用魔法。
其次是娱乐。如果没有事情可做,不能振作精神,昴能感觉到他的意志在溃散。思考了半天要不要刻正字来计数后,昴想到了另一个他会乐此不疲的活动。
他开始没日没夜地用指甲抠着地板。只要还有意识就不停地抠着。最初还觉得噪音非常惹人厌烦,但很快就变得悦耳起来。之后就再也离不开了。昴抠出的那一个个无规律的小点,是他曾经背出的星空图。
当然,以昴的记忆量,不可能记住世界上所有的星。于是他开始想象,编造那些全新的故事的同时,持之以恒地加深原本抠出来的星星。
指甲痛得要命,感觉快要出血的时候,昴就暂时停下工作,做几个俯卧撑或深蹲来调整心情,又或者躺在地上回忆自己构思的故事。这狭窄的屋子就是昴所能触及的世界。他偶尔会产生自己说不定能变成作家的妄想,但连字都不怎么会写的他,要当作家还是痴人说梦。
那样自得其乐地生活了大概有两年,莱茵哈鲁特意外地重新拜访此地。之所以能明确知晓大概的年份,是因为昴听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宣告王选已经结束了。当上王的不是他侍奉的主君,而是被称为库鲁修的女性。
那是谁?昴无声地歪了下头。莱茵哈鲁特了然地告诉他,那是多出来的第五人。
是这样啊,昴心底毫无波澜地想道。一瞬间,他想自己是不是该问他,有没有后悔斩杀了白鲸,为自己的主君增加一个劲敌。但又觉得索然无味。问了又如何呢,那个世界已经与昴无关了。
莱茵哈鲁特不可能放过昴。而昴也早就对战胜莱茵哈鲁特这件事感到绝望。
对莱茵哈鲁特来说,将昴关押在这里或许是种惩戒行为,这里是让昴忏悔的监狱。他不知道昴有好几次在孤独中哭着醒来,都想要屈服了,想要恳求莱茵哈鲁特放他出去。但是就如昴所预想的那样,莱茵哈鲁特一次也没有来过。在忏悔前,他的眼泪就流干了。
对于昴而言,他唯一与世界的联系就只有一个。
「……艾米莉亚呢?」
问出口后,昴惊讶于自己声音的沙哑,简直就和他平日抠地的声音没什么两样。与此对比,莱茵哈鲁特的声音还是那么动听,就像他永远不曾动摇的身姿与意志那样。
「艾米莉亚小姐似乎是回森林了。」
「艾米莉亚,小姐?」
昴下意识留意到那个称谓上的变化。本来就是这样。昴调查过艾米莉亚,她原本就只是森林里的小姑娘而已。培提尔其乌斯以外的家伙,除了见色心起的『强欲』和痛恨魔女的『愤怒』,别的大罪司教对她热情都不大。看来她有好好活下去。就算没有昴。
「……呼呼,啊,没什么,回去了吗?嘛,这样也好,也好……」
没有朝任何人地嘟哝着,昴将脸颊贴近凹凸不平的地面,将身体蜷缩起来。寒意让他瑟瑟发抖,连莱茵哈鲁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都没注意到。
关于之后的日子的记忆变得浅薄。昴毫无目的地进行着健身和描绘,不只是地面,后来还延续到了墙面。之所以能进行这种大工程,完全是因为莱茵哈鲁特的默许。那是一时的宽容,还是别的什么,昴完全不在乎。他只是进行着机械地工程,感受身体因为岁月的流逝发生改变。
细数下来,佣人已经换了六个了。每次换人,昴都在地上为他刻上独一无二的星,就像广为流传的神话里神明一时兴起将自己的侍从变成星座那样。
昴习惯了这片永无止境的黑暗,习惯了指甲上消失不掉的疼痛,习惯了每天浇上身体的冰水。他能抚摸到浑身上下都产生皱纹。再怎么锻炼,四肢也变得干瘪而毫无肌肉。腰也慢慢直不起来。呼吸都变得困难,心跳仿佛从内部攻击单薄的胸口时,昴心想自己已经大限将至了。
一直到死,昴都没有再见到莱茵哈鲁特。
「小哥,要买凛果吗?」
日光从头顶洒落,身体像是被就此净化了一样。
昴呆呆地仰起头,眺望着久违的蓝天白云。心底却莫名感觉空荡荡的,就像是破了个口子一样,能感受到风从中穿过。
——之后要做什么呢。
想不出来。他慢慢地移动脚步。
视线飘忽游走,根本没有看向任何地方。他逆着人流,不小心和人撞上,被推进了巷子中。昴也完全不在意对方的唾骂声,就那样沿着小巷行走。
眼前突然冒出了三个人。昴想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那是曾经杀过自己,也被自己杀死的混混。
「把值钱的东西交出来!」
无论选择什么路线努力避开他们,也无法躲过。那是昴第一次感受到神明方便主义的瞬间。
而此刻,命运隔了数十年的光阴,再度对昴举起小刀。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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