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惡會由那個時代的道德去衡量,最終的價值將成為歷史,交由後世來裁定。既然如此,現在走自己認為正確的道路即可。

【昴莱】方便主义12

在他眼中,自己究竟是怎样的存在呢。
最近,越来越容易思考起这个问题了。
教导总是寻找缝隙逃跑的菲鲁特大人时,寻觅在酒吧喝得烂醉的副团长时,还有,和菲利斯讨论决定再度参合进白鲸战时,这样的疑问总在脑海里冒泡。
说实话,自己实在不擅长思考。
虽然总是被人用利剑来形容,但自己并没有像菲鲁特大人那样夸张到突破现实框架的气量,光是思考下一步该做些什么就已经拼尽全力了。
经常会感到周围像是被薄膜包裹住一样,难以突破的黏膜束缚着自己的举动。那时就会忍不住想道:「啊,果然我还远远不行呢。」就算拥有可以斩灭怪物的剑,就算身体素质超乎常人,自己本身也只不过是个凡夫俗子而已。
即使隐约能感觉到命运的走向,他也没有杀掉别人的权利,没有决定别人命运的权利。如果强行去做以他的器量无法容纳的事,肯定只会制造悲剧。而他所能容纳的器量,无比可悲的就是成为斩杀怪物的英雄。
英雄,并非是济世救人的医者,也不是庇护苍生的君王,不过是手持利刃、以取得他人头颅为目标、以死亡为奠基的屠夫。
充满天赋,诞生在『剑圣』家系的他,从出生时就注定会踩在溅满血液的道路上。而莱茵哈鲁特也早早地做好觉悟,没有犹豫地塌了上去。
只有一点,只有一点是他无法跨越的。
也即是,这世上的人,有谁是应该被他杀死的呢?
听说过自己先人的事迹,活得无比潇洒畅快,美女和美酒相伴的初代的故事。那应该是谁都心神向往的伟人典范了吧。然而,莱茵哈鲁特却没办法像传闻中的那位一样洒脱。
他灵魂深处烙印着与生俱来的责任。不可以抛下国家的召唤,不可以忽视人民的请求。因为莱茵哈鲁特拥有力量,他就该正确地使用这份力量,应该无时无刻做出正确的判断。
可是,为了一部分人去杀死另一部分人,这就是正确的做法了吗?
因为饥肠辘辘而将利刃挥舞向无辜路人的人不也只是被逼迫的普通人吗?为什么要否定对方的未来,将他处刑呢?因为位高权重而得以被重重保护的人和暴露在刀剑下的平民有什么区别?为什么那时就必须抛下后者去拯救前者呢?
为什么,救人这件事本身,会被诸多理由阻挠呢?
通过学习和观察,莱茵哈鲁特知道自己的想法在世上是异常的。
那是为了维持社会稳定而必须出现的取舍。那是为了更高的效率而不得不遵守的秩序。
然而,那是正确的吗?
即使抱有些许叛逆的想法,莱茵哈鲁特也找不到别的道路。出现在他面前,将那些规章制度全都撕碎的,就是不拘小节而张牙舞爪的菲鲁特大人。完全不将已经成型的世界放在眼里,坚定地跑向全新道路的她,拥有将莱茵哈鲁特甩下的潜能。
快看啊!这位大人的话,一定能开创出全新的格局!莱茵哈鲁特打从心底那么想着,希望所有人能看见她的风采。
但那样的人却没有出现。
遮住她风采的人不是别的,正是莱茵哈鲁特自己。在上个世界,他终于理解了这点。
应该斩杀的怪物依然逍遥法外,应该守护的君主被他亲手扼杀。那就是莱茵哈鲁特诞生于世所应该完成的使命吗?明明早就知道了自己的无力,明明早就决定将普通人交给国家的审判机构,自己只要斩灭不容于世的『怪物』就好,结果,到底有多少普通人因他而死呢。
被给予了过分的期待,同时也担负起那份期待,独自扛起整个国家对英雄的需求,他有着古往今来谁都无法匹敌的力量,站在谁都无法登上的高处。那样的他高到犹如太阳般,光是仰视就令人眩目的程度。
所以,谁都没能看见。
那漂亮伟大的外壳下装的,不是把人类远远抛下的『怪物』,而是随处可以见到的『人』。
而人,是会犯错的。
就在那命运之日,依存至今的亲情、友情和对主君的忠义全都被搅碎,愤怒和憎恶首次将他的头脑洗劫一空时,莱茵哈鲁特如昴所愿的那样,被撕下了牢固地贴在身上的『英雄』之壳。
然后从那一刻变成了『人』的莱茵哈鲁特没能看见,被他认定是必须要斩杀的『怪物』,冠以大罪之一『傲慢』之名的男人,昴也只不过是披着怪物皮的『人』。
意识到这点,已经经过了太长的岁月。
不,或许莱茵哈鲁特只是不想承认昴还能恢复正常人这件事。
然而现在他不得不正视这点了。
因为昴在寻死。
那是可以理解的,不,或者说直到现在他才开始寻死反而很异常。
人确实会渴望寻求永生,但昴的存活却伴随着死亡的疼痛,伴随着过去的消失。由于世上发生的一切都能推翻,生命从此变得毫无意义。扔上一千次,一万次,早晚能骰出想要的点数。得到与得不到的界限变得暧昧,人格就此分崩离析也不令人感到奇怪。
一直以来支撑他的是什么呢,莱茵哈鲁特不会说自己能完全明白,却知道那个支柱现在已经消失了。消失的现在,昴无法和以前一样忍受循环,已经不再是不知极限为何物的『怪物』,而是被困住了的『人』,是莱茵哈鲁特应该帮助的对象。
但,莱茵哈鲁特帮不了他,而昴也不需要他的后悔。在昴眼底,自己是怎样的存在呢。
告别菲利斯,回去的路上,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
那时,沉默不语的昴突然发问:「真的做不到吗?」他依然不死心。
「抱歉。如果要解除这个轮回,就必须从根源上断掉支撑你时间回溯的源头。也就是——」
「魔女,莎缇拉。」
轻易地,他说出了这个世界人们避讳不已的名字。
莱茵哈鲁特的脑袋里忽然闪过一丝灵光。
「你莫非与她有关联吗?」
「那是……嘛,就是那样。因为是魔女教徒啊……曾经是。」
昴顿了顿,抬眼看向自己。一瞬间,莱茵哈鲁特以为他又扬起希望。但,那双黑瞳却没有寄宿想象中强烈的感情。
「你的话,就算是莎缇拉也……做得到的吧?」
「很遗憾,我没有那种把握。如果与魔女开战,现在的封印就会被破坏。这个世界将面临被吞噬的威胁,我绝不能让她如愿。」
「如愿……如愿……」
僵硬地绷紧面庞,不断细碎地重复他的措辞。
那异样的感觉毫无疑问是昴还没有放下执念的表现。然后莱茵哈鲁特也明白,他一直在压抑那份感情。
为什么呢。
是因为温柔吗,眨眼间脑海里便浮现出答案,而这个直觉引导的答案却加深了困惑。
这个人、会有这种温柔吗?
虽说是残酷的说法,但莱茵哈鲁特确实不相信昴会有这种感情,或者说他会对自己抱有温柔的感情。在火光中望见的那张因恶意而扭曲的面孔,时至今日依然无比鲜明。要问莱茵哈鲁特平时有没有试图在昴身上寻找他恶意的苗头,答案是肯定的。然而,要问他有没有试图对昴给予信任,那也是毫无疑问的真实。
相信他,想要相信他,然而做不到。这肯定是自己还不成熟的证明吧。
莱茵哈鲁特垂下眼帘,听见昴率先转移话题:
「嘛,怎样都好。兑现之前的约定吧……我曾经把大罪司教全都消灭了,所以我知道,那不是困难到无法战胜的事,只要你能够舍弃普通人。」
一股难以捉摸的微妙感情涌上心头,莱茵哈鲁特侧头看去。然而,即使有他那样的夜视能力,黑暗中昴的那张脸也犹如戴了面具一样冷漠。
不是不能理解他的话。
只要能忍受普通人的死亡,以莱茵哈鲁特的能力,要除掉『愤怒』不在话下。然而,他没能做到。如果真放弃了拯救别人,那莱茵哈鲁特会变成什么样子呢。那是不可以跨过的一线,所以——
「雷古勒斯的能力是『狮子心脏』和『小小的王』。他把心脏给予自己的臣民,从而获得永远停止身体的物理时间的能力。要想杀死雷古勒斯,就得先把他的臣民,也就是新娘们全都杀死。只有这样,才能让他的时间停止能力局限为五秒。」
将应该保护的普通人杀死,这种事莱茵哈鲁特绝对做不到。
「那么,你要怎么做?」
昴在阿斯特雷亚家门口停下脚步。没有亮灯的屋子在夜里犹如庞然大物。尽管只有一瞬间,莱茵哈鲁特确实感觉到了命运的捉弄。好不容易一脚踏在了跨不过的门槛上——
「抱歉,我不能用那种方式。」
「啊,是吗?就知道。」
——却从一开始就被剥夺了能够施加力气的立足点。
那究竟是怎样的感情呢。莱茵哈鲁特品味着胸口罕见泛起的波纹,不只是对自己无法实现愿望的不甘,还连带了对明知不可能依然给予自己希望的昴的埋怨。
实在是不像自己的感情,是应当灭杀的感情,脑袋里那么想着,行动却被束缚了。
因为那是极为陌生、无从想象、措手不及的感情,是莱茵哈鲁特少有的『软弱』。
不知有没有察觉他的异样,昴只是冷淡地微微抬起头看向莱茵哈鲁特,确认他没有要动手的意思后,主动将手伸向关上的铁门。用随身携带的钥匙打开门锁,伴随轻轻的咔嚓声,昴将门推出能容纳一个人通过的口子。
「让你走投无路自暴自弃也很有意思,如果是以前的我说不定会那么做,不过……」
穿过狭窄的门,用后背对着他的昴说道:
「要帮忙吗?算还你之前的人情。」
难以名状的艰涩之物卡在了喉咙里。
就算一时找到了解脱的方式,恐怕也无法摆脱这一瞬间支配身体的苦涩。因为——
莱茵哈鲁特伸手撑住因昴松手而自动要闭合的大门。努力不显颤抖的声音低沉而压抑。
「你告诉我他的弱点,人情就算还清了。那之后是我的问题。」
「你搞错了吧?要不要帮你,这也是我的问题耶。」
对不耐烦地转过头来朝自己咂舌的昴,莱茵哈鲁特立即背过身去,脸上已经无法掩饰动摇。
终于,不得不承认……没错,他是……意外温柔的人。
为什么会这样?怎么可能会是这样!他是应该被斩的怪物,是冷酷无情的疯子。莱茵哈鲁特那么坚信着,拒绝了沟通的机会,也不打算理解,听从了内心深处的声音,斩断了昴数十年的光阴。
那犹如暴徒的举动,在莱茵哈鲁特的人生中也是绝无仅有的特例。然后唯一一次放纵的结果,却是证明他搞错了吗。
莱茵哈鲁特觉得可悲。
可悲的不是在不被理解和狂妄中堕落的昴,而是有朝一日竟会开始理解昴的自己。
他不是狂人,只是披着狂人外壳,害怕这个陌生世界的、哭泣的小孩。
谁也没能拯救他。谁也没能拉住他。
该怎么去拯救这样的、已经不需要拯救的他,思考起这点的莱茵哈鲁特无比可悲。
失败了一次再接再厉是坚持,失败了两次再接再厉是固执,那失败了无数次,坚持根本不可能达成的愿望只能说是可悲了。
无论是谁都会有微不足道的一线希望吧。
就像从泥地里将昴捡回去的男人一样,就像为他准备了衣物的女人一样,就像教导昴琉利雷的老人一样。
然而,唯独在莱茵哈鲁特这边,这纤细的丝线被彻彻底底地剪短。
只有莱茵哈鲁特不行。
为什么,只有他……?
「……让你杀死她们,比由我动手更卑劣。不会允许自己那么做的。如果你擅自行动,我也会阻止你。」
放手让门合上,莱茵哈鲁特转身正视昴那双万事不上心的、透出散漫和疲倦的双眼。袖子下,套在手套里的手指紧握成拳。不过是捏拳而已,但是,确实地感觉到了疼痛。
警惕与敌意,过去的纠纷。那都无所谓。最大的问题是,莱茵哈鲁特的想法和昴根本背道而驰这点。
即使站在了亲近的距离里,昴也不会是莱茵哈鲁特的伙伴。不可能不明白这点,即使明白这点,也依然产生了说不定以后会有改变的希望。
昴茫然地看着略显异样的烙印哈鲁特,摇了摇头往前穿过庭院。在碰到大门前,他叹了口气侧过头。
「哈……真没劲。我可没好心到要为民除害,再说……也没打算由我动手。她们本来就自己想要求死。」
「怎、怎么会……!」
「她们的精神都已经到临界点了。向雷古勒斯那家伙复仇是她们最后抗争的力量。你不是英雄吗,满足那种心愿也是你的使命吧?」
不是谁都能坚强到面对曲折的前路,何况对手是那个无论怎么看都很无敌的怪物。如果那些人真的悲愤到决定以身殉葬杀死那个怪物……
「……是、这样吗……」
那么,就算是他,也没有阻止的权利。
莱茵哈鲁特垂下头,发出略显寂寞的吐息。
「怎么,连这个也做不到吗?」放下按在门上的手,昴侧过头讽刺道。
「就没有别的方法了吗?」
「谁知道啊……在被发现前把那家伙的心脏从数十人体内取出之类的……做不到吧?」
「如果……能做到呢?」
站在原地,莱茵哈鲁特下抿着嘴唇凝视昴。对方愣了愣,困惑地歪了下头。
不死人地解决问题。
那是昴没有的思考方式,也是莱茵哈鲁特才能保持到现在的傲慢。只要他压榨出体内全部的潜能,要兵不血刃也不是不可能的吧。
只是到那时,自己会变成怎样的存在呢?
不想成为只靠一人的武断来制裁的暴君,虽然心底是那么想,曾经违背信念用双手摧毁了还有转圜余地的他也是事实。
所以,不想让那样残酷的现实再度发生。
代替昴伸手推开家门,看着客厅里等候的佣人,微笑着踏出一步的莱茵哈鲁特忽然想要问一直就很在意的事情。
「说起来,真亏你能找到雷古勒斯的弱点。」
真不可思议。
但也因为不可思议的事层出不穷,莱茵哈鲁特才时刻警戒自己,不能因为武力高就松懈下来。
他不经意间的感慨让昴沉默下来。
「……那个,是我作弊了。」
「欸……?」
莱茵哈鲁特意外地转过头,视线中昴因不甘心和愤懑而咬住了下唇。
「就是说……雷古勒斯是我家乡星星的名字。大罪司教的名字都和我故乡的星星一样,能力也与对应星星相关……我也不例外。再加上这个诡异的能力……所以说,作弊了……根本没什么了不起的。」
我觉得很了不起啊。一瞬间差点就那么说出口了。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呐。就算被指出一条明路,就算未来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也不该为此感到雀跃。何况就算被自己夸奖了,昴也不会感到高兴吧。
如果将他的能力发挥在正道上,肯定能避免连莱茵哈鲁特都无法阻止的灾厄吧。而他确实曾经杀死了那些大罪司教们。即使之后的罪业也无法磨灭那份功绩的伟大。只是,那不是莱茵哈鲁特能称颂的,他的话语只会加深昴对命运、对自身的厌恶。
但是,唯二拥有记忆的莱茵哈鲁特都无法对他给予赞美,还有谁能赋予昴正确的评价呢?
只要有谁能阻止,只要有谁能让他爱上这个世界,昴就不会变回记忆里的那个怪物。相处至今,莱茵哈鲁特心底有了这样的确信。这份确信最大的佐证是,在这里,获得人身自由的昴还没有收到福音。
这种话当然没办法说出口。莱茵哈鲁特陷入沉思,站在他身后的昴探了探头,然后不爽地歪着嘴巴大大咧咧地迈步朝前,绕过莱茵哈鲁特只甩下背影给他。
「昴。」莱茵哈鲁特叫住他。
「啊?」昴不耐烦地侧过半张脸。
「谢谢你把他的性质告诉我。然后,也谢谢你愿意帮助我。」
昴愣住了,接着脸一下子绷得很紧。
「你丫个、混蛋……!」
他将自己的羞赧和愤怒全都注入言辞中,然后撇下莱茵哈鲁特转身气冲冲地跑上了楼。
「——机会只有一个。」
但是没过十几分钟,昴就敲响了莱茵哈鲁特的房门。抱着本来用于写谱子的纸,昴抬起头注视着他的脸,因为纯然的恶意而眯起眼睛。
「我所知道的机会只有一个。你要干吗?」
那神态中充满不怀好意的色彩。肯定哪里藏有陷阱,谁都会那么想吧。
应该思考一下的。
无论怎么说,对方都是苦心积虑要将莱茵哈鲁特除掉,要把他拉下英雄之座的男人。利用莱茵哈鲁特对雷古勒斯的敌意来伤害他,这也并非不可能。
然而,别说是顾虑,就连丝毫的怀疑都没有涌现,仿佛已经连对方的想法本身都已经洞穿般,莱茵哈鲁特点了点头。
「就交给我吧。」
那清澈的美声让昴的眼瞳深处浮现出淡淡的波纹。他放弃般地将稿纸往桌上一扔。
「……可恶。」
如此嘟哝了一句。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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